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碾过,从淳化四年的暮春,一晃便到了至道二年。
南北相隔虽远,音讯却从没断过。九阜山和青溪村间的夜枭传信,三年里没断过。
入夏之后,雨下得渐渐勤了,九阜山的信也来了。
拆了火漆,先看见闻澈清瘦的字迹,后头缀着檐归笨拙又端正的落款。
信里头一件事,便是报喜:他和祝穗的亲事定了,六月二十八成亲。
素衣的信也来了。
她是淳化五年春里离开九阜观的,也就是他们北归的第二年。
她继续去查九华的下落,说一路查到了洪州、抚州,近一年音讯疏了些,只知道还在南边诸州辗转,暂无头绪。
绯瑶则是又去了玳瑁山修炼,但乘雾的忌日她必到,拎壶好酒搁在坟前。
六月初,安盈回村了,说建州连下半月暴雨,溪水暴涨数丈,直接漫进了州城。
官仓、民舍被冲毁一万多间,沿街房屋大半坍塌,百姓拖家带口往山里逃。
紧接着北边也传来消息:黄河在郓州决了堤,黄水漫过原野,数十州县尽成泽国。
没几日,宋州的汴河也溃了堤,洪水顺着河道一路往西蔓延,流民遍野,沿途饿殍遍地,惨不忍睹。
渑池虽不在决口正中,却有不少流民涌入。
柳月娘和石生站在廊下,只沉吟片刻便做了决定。
他们将两处义仓全部打开,在村头搭三座粥棚,一日两顿施粥。
另将几处旧仓房,用来安置老弱流民。
安晏也在外边设了义诊棚,提防瘟疫。
施粥的日子,柳月娘跟了两日 ,便病倒了。
石安晏看过之后,说是“没什么大碍,暑湿侵了些。但得按时吃药,再踏踏实实歇上些时日。”
六月二十五,鬼车依之前信中说好的前来接人,还是之前在小兜共处了一年的这几个人。
他们没有大办。
檐归是哥道士,本就不兴俗家那套排场。再加上祝穗是寡妇再嫁,自己也不愿铺张,两边一商量,婚事就简简单单地办。
山门上系了条红绸,廊下挂了几盏红灯笼,贴了个手写的喜字,再没有别的装饰。
祝穗也没穿红戴金,只一身干净的新褙子,鬓边簪了朵绒花,清清爽爽,反倒耐看。
正日子那天,拜了天地,又拜了乘雾的牌位。
他们吃的是灶上现做的家常饭,喝了几壶酒。
新娘子祝穗大方得体,给众人一一见礼。
七月初,青溪村的便返了程。
秋去冬来,这日头一场雪刚落,夜枭顶着风雪送来一封信。
信是邙峥写的。
他和鹿渊循着一丝线索,追到江南一座无名荒山,在山坳深处找到一座祭坛。
坛上的痕迹还新,但却没留下一丝气息。
白未晞看完信,并不意外。
她提笔,给邙峥回信。
“别找了。”
她写得很直。
“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他若铁了心躲,即使追得再紧,也永远慢一步。这些年他既一直盯着我,就不会永远缩着不动。与其满天下地找,不如等他自己露头。”
写完,她又另取一张纸,给素衣也去了一封信,意思一样。
南边诸州不必再辗转查访。
到了腊月,九阜观里早早便开始张罗起来。
一年到头,闻澈和檐归商量着,今年索性都去青溪村过年。
苍叟说他要回祖籍一趟,小九自是陪着自家师父回去了。
腊月二十二,动身那日,鬼车落在院中,九颗脑袋抖擞着,神气十足,它如今载阿山已不在话下。
青溪村这边,柳月娘早收到了信,掐着日子,把厢房、炕铺都收拾得暖暖和和,灶上灶下备了各种吃食。
鬼车直接落在月娘家的院中。
祝穗一见柳月娘,就立即上前叫了声“婶子”。
柳月娘应着声,连把一只温热的手炉塞到她手里。
这一年的年,过得很是热闹。
人多,院子里整日里笑声不断。
杜云雀守着炙肉的架子,翻着串子,火舌舔着油,滋滋作响,香气飘出半条巷子。
她牙都快掉光了,说话漏风,手脚却麻利,谁想搭把手,都被她撵开。
除夕夜里,一大家子围坐守岁,桌上摆得太满都叠了一些。
绯瑶斜倚在白未晞身上,逗逗这个,逗逗那个,嘴里没一刻闲着。
素衣现在是五六岁的模样,柳月娘家的孙辈们总来拉着她一起去玩。
她不好一直拒绝,或者多说什么,便跟了上去,不曾想,这一玩却玩疯了。
原来小孩子有这么多可玩的。
欢聚的日子,总是过得快。
初五这天,九阜观一行人便要返程了。
绯瑶抱着胳膊,站在白未晞身旁,她不走了。
送别的话不必多说,众人一一告辞。
日子重新归于平静。
冬寒退尽,冰雪消融,转眼便出了正月,进了二月,又到了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