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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碟文学 > 玉藏龙渊:赌石神龙 > 第0601章 雾锁昆仑石不语 瞳破幽冥玉有声

第0601章 雾锁昆仑石不语 瞳破幽冥玉有声

    雾,灰蒙蒙的雾,像死人的脸。

    昆仑玉墟的入口处,楼望和已经站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眼前的雾气太浓了,浓得像一锅煮过头的老汤,黏糊糊的,连三丈外的石柱都看不清。

    “这雾不对劲。”楼望和眯起眼睛,透玉瞳微光一闪,雾气在他眼里变了颜色——原本灰蒙蒙的雾气深处,竟然夹杂着一缕缕翠绿的细丝,像玉髓融化后扯出的糖浆,缠绕在每一棵枯死的古树上。

    沈清鸢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弥勒玉佛已经握在手心,佛面朝外。佛身上的微光像极了深夜古寺里的长明灯,照亮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握着玉佛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指节分明,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能不进去吗?”秦九真背着药篓子,蹲在地上翻找什么,嘴里嘟囔着,“这雾闻着就让人头晕,跟喝了三斤假酒似的。我宁愿去跟万玉堂那帮孙子干一架,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息。”

    楼望和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怕?”

    “怕?”秦九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这辈子就三件事怕过——怕没钱,怕没酒,怕沈姑娘生气。别的,算个屁。”

    沈清鸢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她这人就是这样,高兴了也不说高兴,不高兴了也不说不高兴,什么都藏在心里,像一块没开窗的原石,外头看着普普通通,里头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楼望和知道。他知道沈清鸢心里压着什么——沈家三十七条人命,父亲的冤屈,还有那尊弥勒玉佛里封存的秘密。这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垒在她心里,一块压着一块,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楼望和有时候想,这姑娘要是肯哭一场就好了。哭出来,人就松快了。可她就是不哭。从滇西到东南亚,从楼家到昆仑,一路上经历了多少事,她眼眶都没红过。

    也许最深的伤,是哭不出来的。

    “走吧。”楼望和率先踏进迷雾,“再磨蹭下去,天就黑了。天黑之后的玉墟,比白天危险十倍。”

    三人鱼贯而入。雾气像有生命一样,瞬间将他们吞没。

    迷雾玉林,当地人叫它“鬼雾林”,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还有一个出来的,也疯了,嘴里只会重复一句话——“石头会说话,石头在叫我”。楼望和在东南亚的时候听老玉商讲过,当时只觉得是吓唬人的鬼故事,现在站在林子里,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故事那么简单。

    林子里全是石头。

    路是石头铺的,树是石化的古木,连地上的苔藓都硬得像碎玉渣子。每一块石头表面都沁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摸上去温温的,像刚被人握过的玉佩。脚踩在上头,发出的不是沉闷的闷响,而是清脆的“叮叮”声,像踩在一地碎瓷片上。

    走了不到百步,秦九真的呼吸就变了。脚步越来越慢,脑袋晃来晃去,眼神涣散,像是喝醉了酒。

    “好香……”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傻呵呵的,“谁家在炖肉?酱肘子的味道……还有汾酒……正宗的老汾酒……三十年的……”

    楼望和和沈清鸢对视一眼。

    “雾里的玉丝在侵蚀他的神智。”沈清鸢举起弥勒玉佛,佛光洒在秦九真脸上,他一个激灵,眼神清明了些。

    “我……我刚才怎么了?”他茫然四顾。

    “你做梦了。”楼望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透玉瞳金光一闪,将缠绕在秦九真太阳穴附近的两缕翠绿雾气逼退,“这里的石头里含有一种叫‘幻玉’的杂质,释放的气息能让人产生幻觉。修为不够的,吸多了就会迷失心智,最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幻玉?”秦九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玩意儿跟蒙汗药似的,也太阴了。”

    “不是阴。”楼望和环顾四周,透玉瞳扫过每一块雾气中的石头,声音沉下来,“是毒。这些幻玉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有人刻意培育,埋在林中各处,形成一个巨大的迷阵。布阵的人不仅要懂玉石,还要懂风水、阵法、毒理,是真正的高手。”

    “黑石盟?”沈清鸢忽然开口。

    楼望和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夜沧澜那老狐狸肯定知道我们会来昆仑玉墟,提前布下这迷阵,就是想让我们困在里头,不战而溃。”

    “那就破阵。”沈清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街上逛逛。

    楼望和没接话,而是闭上眼睛,透玉瞳缓缓转动,金光从眼皮缝隙里溢出,像两道金线射入迷雾深处。雾气在金光的照射下翻滚起来,发出“嘶嘶”的声响,像蛇被烫伤了在惨叫。

    他的透玉瞳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玉石的本质,能量的流动,阵法的脉络,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清清楚楚,就像看一幅画——画得好不好,哪里用墨重了哪里用笔轻了,一眼便知。

    有人说这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但楼望和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本事。每一个看似轻松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代价。透玉瞳的代价,是他每动用一次,双眼就会剧痛一次,像有人拿针扎他的眼珠子。

    此刻,他的眼眶已经泛红,眼角沁出一滴血泪。

    “望和!”沈清鸢看到了那滴血泪,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够了,停下!”

    楼望和睁开眼睛,眨了眨,擦去血泪,咧嘴一笑:“小伤,不碍事。阵眼找到了,在三里外的一棵千年石榕下。那里埋着一块拳头大的墨翠,是整座迷阵的核心。只要毁了它,幻雾就会散。”

    三里路,在外头不过是撒泡尿的工夫。但在迷雾玉林里,三里路比三十里还难走。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幻玉的气息越重。连楼望和都觉得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眼前偶尔闪过一些不存在的画面——小时候在楼家老宅的书房里读书,母亲端来一碗莲子羹;第一次跟父亲去赌石现场,被一块开窗满绿的原石震撼得说不出话;还有和沈清鸢在滇西老坑矿口的那个夜晚,她在月光下回头,发梢被风吹起,像一匹上好的玄色锦缎……

    这些画面很真实,真实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但他不能碰。一碰,就陷进去了。

    “稳住心神。”他咬破舌尖,疼痛让意识清醒了些,“沈姑娘,用玉佛净化这里的气息。九真,你跟在最后,要是看到什么不存在的玩意儿,就扇自己一巴掌。”

    “扇轻了没用吧?”秦九真开玩笑归开玩笑,手里已经把防身的短刀攥紧了。

    沈清鸢举起弥勒玉佛,玉佛表面的秘纹逐一亮起,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佛光所到之处,雾气中的翠绿细丝迅速枯萎消散,石化的古树上渗出黑色的汁液,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这是净化,也是对抗。弥勒玉佛的力量和幻玉的邪气互相消耗,就像两块磨刀石对磨,谁先碎谁就输。

    走到一半的时候,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有人在嚼骨头。

    楼望和抬手示意两人停下,自己猫着腰往前探了几步。

    雾气中,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显现——足足两人高的石兽,形似狮子,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苔藓,眼睛是两颗血红色的玉髓,嘴巴一张一合,正在咀嚼一块人头大的原石。原石在它嘴里被咬得粉碎,溅出碧绿的玉屑。

    石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盯住了楼望和藏身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

    “玉兽!”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

    话音未落,石兽已经动了。它虽然块头大,却一点都不笨重,四蹄踏地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响声,像擂鼓一样,每一下都踩得地面震颤。冲到近前,张开满是碎玉的大嘴,朝着楼望和当头咬下。

    楼望和侧身一闪,嘴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的风割得皮肤生疼。他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巴掌长的石凿——这是他赌石的工具,精钢打造,淬过七次火,一凿下去能劈开最硬的翡翠原石。

    石凿没入玉兽的前腿关节,玉屑四溅。但玉兽压根不觉得疼,甩头又是一口。

    “这玩意儿不怕疼!”楼望和就地一滚躲开。

    “打它眼睛!”沈清鸢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弥勒玉佛射出一道金光,正中玉兽的左眼。

    左眼应声碎裂,流出殷红的液体。玉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动作慢了半拍。楼望和趁机欺身而上,石凿对准它右眼狠狠扎了下去。

    两击毙命。

    玉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得地面塌陷出一个大坑。残躯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表面的苔藓迅速褪去,露出里头灰白的石头本质——原来这玉兽,是被幻玉气息侵蚀后异变的普通石雕。

    “一个石雕就能有这威势,要是遇到活的……”秦九真擦了把汗,后半句没敢说出口。

    楼望和拔出石凿,在玉兽的残骸上蹭干净凿尖的血迹,头也不抬地说:“这就是活的。昆仑玉墟里的东西,没有死的。”

    这话说得秦九真后背发凉。

    继续往前走。越靠近石榕,玉兽越多。

    第二只是蛇形的,从地底突然窜出来,差点咬到沈清鸢的脚踝,被楼望和一凿钉死在石壁上。第三只像鹰,从树顶俯冲下来,秦九真被它的爪子划破了右臂,血流不止,沈清鸢撕下衣袖帮他包扎。第四只、第五只……到后来楼望和都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只,只知道石凿的刃口卷了三处,双臂酸得像灌了铅,双眼的血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印子。

    沈清鸢的消耗也不小。弥勒玉佛的光芒越来越黯淡,像油灯里的油快熬干了。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握着玉佛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

    秦九真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己没用。一个拿刀的,碰上石兽跟纸糊的一样,只能躲在两人身后。

    “妈的。”他低声骂自己,“秦九真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

    终于,到了。

    那是一棵千年石榕,高逾二十丈,树干粗得五六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来的气根密密麻麻,像千万条冰冷的触须。树根处,一块拳头大的墨翠镶嵌在石缝里,黑得像浓缩的夜色,表面有暗红色的脉络在跳动,像一颗丑陋的心脏。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走向墨翠。

    每走一步,地面的石板就震动一下。石榕的气根开始摇晃,发出“簌簌”的声音,像无数蛇在爬行。

    当他距离墨翠还有三步时,石榕的树干忽然裂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空洞。空洞里亮起两团幽绿的光。

    那不是光,是眼睛。

    一只通体漆黑的玉兽从树洞中踏出,形如猿猴,双臂垂地,指甲三尺长,闪着翠绿的寒光。它身上的黑玉质地纯净,没有一丝杂质,在雾中泛着幽幽的光。

    楼望和停下脚步,透玉瞳盯着这只黑玉猿,忽然笑了。

    他笑什么呢?

    笑命运。笑这只黑玉猿让他想起一块原石。那是在缅甸公盘上,一块无人问津的黑乌沙,皮壳粗糙,不起眼到极点,所有人都说它是废料。只有他用透玉瞳看到了里面——满绿玻璃种,净度到了冰种以上。结果开出来,整个赌石界都震惊了。

    有时候最不起眼的东西,藏着的反而是最好的。

    有时候最可怕的对手,反而是最不起眼的。

    黑玉猿一拳砸在地面上,方圆三丈的石板尽数碎裂,碎石飞溅。楼望和侧身避过一块拳头大的碎块,顺势抄起一块碎石在手,掂了掂分量,忽然朝黑玉猿扔去。

    黑玉猿一爪拍碎。

    楼望和又扔一块。

    黑玉猿再拍碎。

    第三块飞来的时候,它已经不耐烦了,咆哮一声,双爪挥舞,将碎石击成齑粉。但碎石灰尘遮蔽了它的视线,等尘埃落定,面前已经没了楼望和的影子。

    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黑玉猿猛地转身,看到楼望和不知何时已经绕到石榕根处,手中的石凿狠狠钉入墨翠核心。墨翠应声碎裂,黑色的碎片四溅,暗红色的脉络像被斩断的血管,喷涌出浓稠的邪玉能量。

    “不——”黑玉猿发出一声近乎人声的嘶吼,身体开始崩解,黑玉表面出现无数裂纹,裂纹里透出刺目的金光。

    一声巨响,黑玉猿化为漫天玉粉。同时,整片迷雾玉林中的雾气开始飞速消散,阳光穿透树冠洒下来,照在三人身上。

    楼望和松开石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血泪已经模糊了半张脸,双手抖得连拳头都握不住。

    “这辈子……不……下辈子……也不跟石头打架了……”秦九真双腿一软,仰面躺倒。

    沈清鸢缓缓走到楼望和身边,也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擦去脸上的血。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一块玻璃。

    楼望和抬头看她。阳光打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疲惫和苍白藏不住,眉眼里却有光。

    “谢了。”楼望和说。

    “不用谢。”沈清鸢收回手,把弥勒玉佛重新贴身收好。

    前路还远,玉墟还深,龙渊玉母还不知在何处沉睡着。但至少此刻,阳光是暖的,身边的同伴还在。

    楼望和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人活着,就得往前走。不管前头是雾,是石头,还是地狱,总得走下去。

    因为身后,是你想守护的一切。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天外飘来。声音浑厚苍凉,带着无尽的威压,让人的心脏都跟着震颤。

    沈清鸢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弥勒玉佛上,玉佛此刻竟然微微发烫,秘纹自行亮起一圈微光。

    楼望和也感觉到了。透玉瞳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像是在回应那一声咆哮。

    秦九真从地上弹起来,脸色惨白:“刚才那是……”

    “玉麒麟。”楼望和缓缓站起身,望着远方被云雾遮蔽的山峰,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龙渊玉母的守护者,在召唤我们。”

    同时也像是在警告。

    前方等待他们的,绝不仅仅是幻雾和石兽这么简单。迷雾玉林不过是昆仑玉墟的第一道门槛,跨过去只是拿到了入场的资格,真正的考验尚未开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双手。这双手今天沾的是石兽的玉屑,明天要沾什么?后天呢?

    沈清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轻声说了一句:“不必想太远。把今日的路走好,便对得起任何人。”

    楼望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是啊,江湖虽大,路虽远,但一步一步走下去就是了。怕什么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走不动的时候,身边有人搀一把;跌倒的时候,有人扶一下——这就够了。

    三人收拾好行装,继续向昆仑玉墟深处进发。

    身后,千年石榕在阳光下缓缓合拢了裂口,被凿碎的墨翠残片闪烁了几下,最终化为尘土,消散在风里。那棵树重新归于沉寂,但树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凿痕,像一道伤疤,记录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也许百年后,还会有后来者经过此地,看到这道痕迹,猜测当年是什么人、什么事,在这里留下过什么样的故事。

    但此刻,楼望和只管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昆仑深处的石径上,前方是更浓的雾,更深的未知。

    风里有石头在低语,像在说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故事里有人,有玉,有血,有泪。

    还有那些怎么也放不下、也忘不掉的,执念。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完。但若有人同行,便是上天最大的慈悲。

    远山的咆哮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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