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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0章 以血为引赌生死

    人最怕的不是死,是等死。

    秦九真不怕死,他怕的是等人。

    等人等得久了,连心跳都觉得多余。

    灼热熔洞里闷得能蒸熟一笼包子。

    秦九真靠着洞壁坐着,左腿直直伸着,右腿蜷起来,手里攥着一块火玉髓翻来覆去地看。

    他左小腿上有一道巴掌长的口子,是被守玉阵崩塌时飞溅的碎石划开的,皮肉翻卷,血已经凝住了。

    不深,但疼。

    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偏偏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

    “老秦,伤口得处理。”

    沈清鸢蹲在他面前,打开随身携带的伤药包。

    秦九真摆摆手:“小伤,不碍事。”

    沈清鸢没理他,一把扯开他的裤腿。

    伤-口-暴露在热浪里,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嘴上还在逞强:“真的没事,当年在滇西,老子被野-猪-拱了一下,缝了十七针,照样喝酒——”

    “别动。”

    沈清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违逆的劲儿。

    她手法很稳,清理伤口、撒药、包扎,一气呵成。

    秦九真疼得龇牙咧嘴,刚要骂娘,一抬头看见沈清鸢额头上的汗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楼望和站在三步开外,背对着两人,透玉瞳的金光在昏暗的熔洞里一明一灭,像是两只疲倦的萤火虫。

    他在看玉简。

    玉衡子留下的那卷玉简上,“欲修三玉,先舍一玉”八个字像是烙铁烫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舍哪一玉?

    透玉瞳是他的根本,没了瞳力,他连一块原石都看不透。

    弥勒玉佛是沈家的传家之宝,沈清鸢为了它差点赔上性命。

    仙姑玉镯——

    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沈清鸢手腕上的玉镯,那镯子正散发着温润的微光,护玉之力笼罩着她和秦九真。

    舍谁?

    怎么舍?

    舍了之后,剩下两个人怎么办?

    问题像是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看够了没有?”

    秦九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楼望和转过身,看见秦九真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包好的左腿微微发颤。

    “看够了就过来扶老子一把。”

    楼望和走过去,架起他一条胳膊。

    秦九真比他矮半个头,整个人挂在楼望和身上,像一只受了伤的猴。

    “你小子,”秦九真压低声音,“那八个字,想明白了没?”

    楼望和没说话。

    秦九真叹了口气:“我虽然不懂你们这些玉器的事儿,但有一句话,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有些东西,攥在手心里的时候最重,松开手反而轻了。”

    楼望和脚步一顿。

    秦九真嘿嘿笑了两声,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哲理?”

    “你爹是干什么的?”

    “杀猪的。”

    楼望和:“……”

    三人沿着熔洞往前走。

    火玉髓的光芒越来越暗,洞壁上的岩石从暗红色渐渐变成深褐色,温度却在不断攀升。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楼望和忽然停下脚步。

    透玉瞳猛地一缩——

    玉能。

    前方右侧岔道里,玉能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在透玉瞳的视野里,那片黑暗亮得像白昼。

    “这边。”

    楼望和率先拐进右侧岔道。

    走了不到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穹顶高达十余丈,洞壁上镶嵌着无数块火玉髓,像是漫天星辰。

    溶洞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上平放着一面古铜镜。

    镜子不大,巴掌见方,镜面黯淡无光,边缘刻满了秘纹。

    “这是……”沈清鸢走上前,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同时发烫。

    楼望和的目光落在铜镜上,透玉瞳忽然剧烈跳动——

    他看见了。

    镜子里有东西。

    不是倒影,而是一道被封存在镜中的玉能,纯净得不可思议。

    “上古玉族的鉴玉台。”

    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指着石台四周的纹路:“古籍里记载过,上古玉族选拔守玉使时,会在鉴玉台上测试瞳力。”

    秦九真一瘸一拐地凑过来:“怎么测?”

    沈清鸢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铜镜边缘——

    镜子亮了。

    一道光束从镜面射出,直直打在楼望和身上。

    楼望和整个人被光束笼罩,透玉瞳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瞳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眼眶里倾泻而出。

    “望和!”

    沈清鸢想冲过去,却被光束弹开。

    楼望和在光束里动弹不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画面。

    又是画面。

    和之前在洞穴里看见的不一样,这次的画面是动的,像是一幅被展开了的长卷。

    他看见上古玉族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着三件玉器。

    透玉瞳。

    弥勒玉佛。

    仙姑玉镯。

    三件玉器环绕着一块巨大的原石——龙渊玉母,散发着同频的光芒。

    他看见守玉使们跪在祭坛周围,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文。

    他看见三件玉器的光芒越来越强,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柱,注入龙渊玉母之中。

    玉母苏醒。

    山川震动。

    万物生长。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铜镜的光芒骤然消失,楼望和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洞壁,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沈清鸢一把扶住他:“你看见了什么?”

    楼望和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三玉共鸣的方法。”

    秦九真眼睛一亮:“找到了?”

    楼望和点头,又摇头。

    “方法找到了,但……”

    他抬起手,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铜镜里掉出来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玉,通体漆黑,触手冰凉。

    “以血为引,以玉为契。”楼望和一字一顿,“三玉共鸣需要三个人,分别以自身精血注入各自玉器之中,同时催动玉能,三者合一。”

    沈清鸢接过碎玉,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三个人?”

    “对,必须是三个活人。”

    楼望和的目光落在秦九真身上:“九真没有玉器。”

    秦九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还不简单?你们俩上,我给你们放风。”

    “不行。”沈清鸢摇头,“三玉共鸣需要三种不同的玉能相互制衡,少一种都不行。”

    秦九真的笑容僵在脸上。

    楼望和接着说:“鉴玉台给我看的那段画面里,三玉之所以能共鸣,是因为上古玉族的三位守玉使分别持有一件玉器。一人持透玉瞳,主洞察;一人持弥勒玉佛,主净化;一人持仙姑玉镯,主守护。”

    他看着秦九真:“少一个人,共鸣就会失衡,玉母的能量会失控。”

    溶洞里安静下来。

    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火玉髓的光芒一明一灭,照得三人的脸色变幻不定。

    过了好久,秦九真才开口:“那就找个人呗。”

    “找谁?”沈清鸢问。

    “楼家还有不少人。”

    “来不及了。”楼望和摇头,“夜沧澜已经在强行牵引玉母的能量,昆仑玉墟周边多地出现异象,再拖下去,不等我们找到合适的人,玉母就会被邪玉阵完全污染。”

    秦九真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着的左腿,又看了看溶洞穹顶上的火玉髓,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我说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死脑筋。”

    他撑着洞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台前,拿起那面铜镜。

    “这镜子能测瞳力?”

    楼望和点头:“鉴玉台是上古玉族测试守玉使资质的法器。”

    秦九真把铜镜举到眼前,左看右看,忽然用力一握——

    他的掌心里渗出血来。

    刚才包扎好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铜镜上。

    血液渗入镜面的瞬间,铜镜忽然剧烈震动。

    一道极淡的光束从镜中射出,打在秦九真身上。

    光束很微弱,和刚才笼罩楼望和的那道光柱完全不能比,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沈清鸢倒吸一口凉气。

    秦九真呵呵笑了:“我就知道。”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得意,又像是释然。

    “我爷爷是玉匠。”

    秦九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当年在滇西,谁不知道秦老拐的手艺?一块狗屎地,他能给你雕出花来。”

    楼望和愣住了。

    “我爹是杀猪的,但我爷爷是玉匠。”秦九真把铜镜放回石台上,“我爹不想让我碰玉石这行,说太脏,太黑,太不是人干的活儿。”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可我骨子里流的是玉匠的血。”

    铜镜上的血迹还在发光。

    那光芒很淡,却倔强得很,像是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偏偏就是不灭。

    “我不懂什么瞳力,也没有什么秘纹佛宝。”秦九真看着楼望和,“但我爷爷教过我一句话——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才。”

    “你……”

    “别废话。”秦九真打断他,“告诉我,怎么才能把血注入玉器里?”

    沈清鸢上前一步:“九真,你想清楚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什么时候闹着玩过?”

    秦九真瞪了她一眼,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光。

    “你们俩一个扛着楼家,一个扛着沈家的冤屈,我秦九真什么都没扛。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混来混去,混了个‘滇西老炮儿’的名号,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

    他拍了拍自己受伤的左腿:“这条腿要是废了,我以后连腿都跑不了。”

    “所以,这回,让我也扛一回。”

    沈清鸢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透玉瞳的金光忽明忽暗,照着他的脸,照着秦九真的脸,照着沈清鸢的脸。

    三个人站在上古玉族的鉴玉台前,各自沉默。

    热浪灼人。

    呼吸可闻。

    终于,楼望和开口了。

    “好。”

    就一个字。

    秦九真笑了,笑得很满足,像是终于等到了一顿好饭。

    楼望和把那块黑色碎玉递给他:“拿着。”

    秦九真接过碎玉,入手冰凉,凉得刺骨:“这是什么?”

    “上古玉族的契约玉。”沈清鸢解释道,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稳得很,“持此玉者,以精血为引,可与另外两件玉器建立暂时的共鸣联结。”

    “暂时的?”

    “因为你没有经过玉族的瞳力修炼。”楼望和直截了当,“共鸣结束后,这块契约玉会碎掉,你的身体会受到极强的反噬。”

    秦九真问:“死不了吧?”

    “不一定。”

    秦九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就赌一把!”

    他攥紧碎玉,棱角刺进掌心的伤口,鲜血将黑玉染成了暗红色。

    “老子这辈子赌石没赢过,赌命总该赢一回吧?”

    笑声在溶洞里回荡,震得火玉髓的光芒一阵乱颤。

    楼望和没笑。

    沈清鸢也没笑。

    他们俩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掌心向上。

    楼望和的掌心里,透玉瞳自行浮现,金光流转。

    沈清鸢的掌心里,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交相辉映,秘纹浮现。

    秦九真把流血的手掌按上去。

    三只手叠在一起。

    鲜血在三件玉器之间流淌,透玉瞳的金光、弥勒玉佛的青光、仙姑玉镯的白光,还有契约玉散发出的暗红光芒,四道光交织在一起。

    鉴玉台震动。

    铜镜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将整个溶洞照得亮如白昼。

    三人同时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

    楼望和的透玉瞳猛地一缩,瞳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他看见了石壁后面的玉脉,看见了地底深处沉睡的原石,看见了秦九真掌心里血液的流动,看见了沈清鸢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沈清鸢的脑海里涌入了弥勒玉佛的全部秘纹,那些古奥的文字自行排列组合,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地图——玉虚圣殿的地图。她看见了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看见了龙渊玉母的准确位置。

    秦九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是他爷爷雕玉的场景,是他父亲杀猪的场景,是他在滇西山里跑腿的场景,全都搅在一起,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楼望和和沈清鸢站在龙渊玉母面前。

    他秦九真站在他们身后。

    手里攥着一块黑色的碎玉,碎玉正在一点一点开裂。

    画面到此结束。

    光柱消散。

    三人同时松开手。

    秦九真低头一看,契约玉上多了一道裂痕,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开始了?”他问。

    楼望和点头:“开始了。”

    秦九真咧嘴一笑,把那块裂了缝的碎玉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走吧,找那个什么玉母去。”

    他转身走在前面,一瘸一拐,走得歪歪扭扭,却偏偏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沈清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楼望和没听清:“什么?”

    “我说——”沈清鸢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有些人,不用玉器,本身就是一块玉。”

    楼望和没说话。

    他只是加快脚步,追上秦九真,又一次架起他胳膊。

    三人走出溶洞,走进更深更热的熔洞深处。

    身后,鉴玉台上,铜镜的余晖渐渐消散。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古意盎然——

    “玉在石中,人在路上。”

    “皆有定时。”

    熔洞尽头,隐隐约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是玉虚圣殿的方向。

    那是龙渊玉母的声音。

    夜沧澜已经开始动手了。

    而楼望和三人,正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秦九真的左腿在流血。

    楼望和的透玉瞳在发烫。

    沈清鸢的弥勒玉佛在低鸣。

    可三人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回,没有人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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