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冷的。
滇西深山的晚风,比缅北公盘的戾气更刺骨。
没有喧嚣人声,没有赌石竞价,没有解石机刺耳的轰鸣。
只有山风穿林,卷着碎石枯叶,沙沙作响,像极了暗处藏着的无数窥探耳目。
人在绝境,最信风声。也最怕风声。
玉虚圣殿崩塌的烟尘,早已散尽三日。
可那场惊天动地的能量乱流,依旧烙印在每个人的骨血里,挥之不去。
满地狼藉,满目狼狈。
没有人是全胜的。
江湖从没有全身而退的厮杀,也没有毫发无伤的争锋。越是身怀至宝,越要承受常人难扛的劫难,这是天道,也是宿命。
山谷僻静,林木幽深,是秦九真连夜寻来的隐秘栖身之地。
够偏,够静,够隐蔽。
唯一的缺点,太荒。荒得让人心里发空,荒得连虫鸣鸟叫都格外稀疏。
楼望和靠在一棵老青冈树下,脊背挺直,身形却藏不住的单薄。
他闭着眼。
不是休憩,是不敢睁。
三天了。
整整三天,他的透玉瞳,一片漆黑。
不是失明。
比失明更折磨人。
双目可视寻常光影、草木山石,可那双纵横玉石江湖、勘破万千真伪、看透地底玉脉的透玉瞳,彻底哑了。
瞳中无金光,眼底无通透,再也看不见原石内里的肌理纹路,辨不出玉质优劣,探不出秘纹玄机。
就像一把绝世利刃,一朝蒙尘,锋芒尽敛,徒剩空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不是神。
他会累,会痛,会急躁,会在绝境里忍不住发脾气。
世人喊他赌石神龙,捧他天赋绝世,赞他年少封神。
可没人知道,所谓神龙,不过是靠着一双瞳眼逆天改命。
瞳眼失效,他和寻常玉商少年,并无两样。
甚至更狼狈。
“啧。”
一声低低的嗤叹,从楼望和喉间溢出,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不甘。
人最怕的不是惨败。
是手握过巅峰,尝过无敌滋味,一朝跌落凡尘,束手无策。
不远处,青石石台上,静静平放着两件至宝。
一件弥勒玉佛。
一件仙姑玉镯。
昔日流光璀璨、灵光四溢、震慑邪玉的两件玉器,此刻彻底蒙尘。
玉佛通体黯淡,温润的玉光尽数褪去,表层覆着一层淡淡的灰黑浊气,那是圣殿崩塌、邪玉阵反噬留下的伤痕。
往日能净化世间邪秽、激活寻龙秘纹的佛韵,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仙姑玉镯更甚。
镯身几道细密裂痕清晰可见,像是被生生震碎过又勉强合拢,护玉之力十不存一。
三玉共鸣,威震昆仑的盛况,犹在昨日。
转眼,三玉尽损,全员重伤。
沈清鸢盘膝坐在石台旁,素衣沾尘,鬓发微乱,早已没了往日清冷绝尘的模样。
她也累。
累得浑身脱力,累得心神俱疲。
这三日,她没合过眼。
日日以自身精纯精血,缓慢滋养弥勒玉佛,一遍遍催动残余玉力,一点点冲刷玉身浊气。
精血养玉,最耗本源。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无血色,眉心微蹙,肩头微微颤抖,显然早已透支。
可她没停。
一刻都不敢停。
她比谁都清楚,三玉是唯一的希望。
玉不灭,局不破,人还有翻盘之机。玉若彻底报废,黑石盟便再无制衡,玉石界终将彻底沦陷。
秦九真靠在对面石壁上,肩头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早已被血色浸透,暗红刺目。
他伤得最重。
从黑石盟邪玉傀儡的追杀中拼死突围,一路浴血奔逃,硬生生拖着残躯,找到这片避难山谷。
他素来细致稳妥,惯于筹谋,可这几日,也乱了分寸。
手边摊着几本泛黄卷边的上古玉修古籍,纸页陈旧,字迹斑驳,是他冒死从滇西老宅带出的孤本。
古籍翻得凌乱不堪,几页纸角撕裂,顺序错乱。
他也会丢三落四,也会慌乱失措。
江湖儿女,皆有软肋,皆有破绽,从无完美完人。
“找不着。”
秦九真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的挫败。
“翻遍三本古籍,残篇零散,记载残缺。”
“只言片语提过三玉受损、玉能蒙尘的补救之法,却没有完整修复路径。”
风掠过山谷,卷起古籍边角,簌簌轻响。
这声响,落在众人耳中,格外刺耳。
楼和应站在山谷入口,一身黑衣染满风尘,脊背紧绷,目光沉沉盯着谷外幽深山林。
他没说话。
这位执掌东南亚楼家、阅尽风浪的商界枭雄,此刻眼底只剩凝重与疲惫。
楼家精锐折损大半,产业遭黑石盟蚕食,爱子天赋受损,盟友重伤濒危。
数十年基业,一朝风雨飘摇。
可他不能乱。
他是长辈,是靠山,是所有人最后的底气。
哪怕心底早已波涛汹涌,面上依旧稳如磐石。
江湖风雨最狠的地方,从不是刀光剑影的厮杀,是明知大祸将至,却束手无策的煎熬。
良久,楼望和终于缓缓睁开眼。
眼底漆黑褪去,却无半分往日璀璨金光,只剩一片沉寂清冷。
他站起身,步子微沉,走到青石台前,目光扫过蒙尘开裂的两件玉器。
语气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戾气,不掩饰烦躁,不假装从容。
“废了?”
短短两个字,直白,冷硬,带着不甘的怒火。
沈清鸢微微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没有废。”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只是蒙尘受损,本源未灭。玉有灵,灵在,玉就在。”
楼望和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灵在有什么用?”
“透玉瞳看不见玉脉,玉佛解不开秘纹,玉镯挡不住邪力。”
“三玉废半,我们现在,就是一群没了獠牙的困兽。”
这话难听,却真实得刺骨。
没人能否认。
三日蛰伏,看似安稳,实则坐以待毙。
黑石盟不会停手。
夜沧澜吃了一次大亏,没能夺取龙渊玉母,必然会百倍报复。
此刻的玉石界,早已天翻地覆。
秦九真缓缓抬手,按住渗血的肩头伤口,疼得眉眼微拧,却依旧沉声开口。
“没有那么糟。”
“我虽没找全修复之法,但古籍残篇,并非一无所获。”
这句话,像一缕微光,刺破满谷沉郁。
楼望和眸光微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转头看向他。
沈清鸢也缓缓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期许。
绝境之中,半点线索,都是救命稻草。
秦九真伸手,将凌乱的古籍收拢,指尖划过斑驳字迹,缓缓道:
“第一,龙渊玉母不是死物。”
“它是上古玉族本源核心,自带生玉、养玉、渡玉之力。圣殿崩塌,它沉睡自保,看似被掩埋,实则在自我净化、积蓄力量。”
“邪玉阵的侵蚀,三玉共鸣的冲击,于它是劫难,也是淬炼。”
“它没死,只是在等时机。”
众人屏息。
这是三日来,第一个好消息。
秦九真继续道:“第二,我们三玉受损,看似绝境,实则是破而后立的契机。”
“古籍记载,玉道修行,忌一帆风顺、圆满无缺。太满则溢,太盛则折。”
“三玉巅峰鼎盛之时,看似无敌,实则桎梏已生。此番蒙尘受损,打碎旧态,方能重塑新境。”
楼望和皱眉:“说人话。”
他没耐心听玄虚说辞,此刻满心烦躁,脾气直白又真实。
秦九真无奈一笑,坦然道:“简单说,不破不立。”
“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巅峰已止,唯有历经破损、熬过蒙尘之劫,才能突破上限,再生蜕变。”
楼望和眼底的戾气稍稍散去几分,沉默不语。
他不得不承认,这话有理。
他的透玉瞳,自少年觉醒,一路顺风顺水,赌石封神、勘破秘纹、探查玉脉,从未遭遇瓶颈。
太过顺遂,便是最大的桎梏。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秦九真语气骤然凝重,神色严肃至极。
“三玉同修,并非修复,而是重生。”
“古籍残篇明确记载:透玉瞳需纯净玉髓温养,破瞳限、窥本源;弥勒玉佛需血脉本命激活,醒秘纹、通玉道;仙姑玉镯需正道玉能淬炼,补裂痕、复护力。”
“三者同步,三玉归一,方能共鸣升级,突破旧局。”
沈清鸢眸光骤然亮起,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我以精血养玉,恰好对应血脉激活之法。”
这几日的徒劳煎熬,原来从不是无用之功。
一切,都在暗合天道机缘。
楼和应缓步上前,沉声道:“纯净顶级玉髓,楼家库房尚有珍藏。冰飘花帝王玉髓、老坑玻璃种玉髓,皆可拿来温养瞳眼。”
产业虽遭重创,根基仍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年楼家的底蕴,绝非寻常势力可比。
绝境之中,峰回路转。
小小的惊喜,猝不及防,冲淡了满谷的压抑死寂。
楼望和紧绷的下颌,终于缓缓松弛。
眼底的不甘、烦躁、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笃定。
他错了。
他方才差点被情绪裹挟,差点自认绝境、自堕颓势。
人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对手有多强,是自己先认输。
绝境从不杀人,人心自困,才是无解死局。
他抬手,再次轻揉双眼,这一次,指尖无半分烦躁,只剩郑重。
“既然有路,那就走。”
少年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穿透山风。
“透玉瞳蒙尘,我便以玉髓温养,重开天眼。”
“玉佛无光,清鸢便以血脉激活,再醒秘纹。”
“玉镯开裂,我们便寻正道玉能,淬炼修复。”
“夜沧澜想趁我们重伤吞灭玉石界,想凭邪玉独尊天下。”
“做梦。”
一字落地,掷地有声。
秦九真颔首:“我即刻整理古籍残篇,梳理完整同修步骤,查漏补缺,绝不遗漏半点细节。”
他说着,伸手胡乱抚平凌乱纸页,动作仓促,依旧带着几分慌乱破绽,却无比真实鲜活。
没有人完美无瑕,拼尽全力的狼狈,远比一帆风顺的圆满更动人。
沈清鸢缓缓起身,站直纤细却挺拔的身躯。
精血耗损的虚弱还在,可她眼底的光芒,已然重新燃起。
“我继续养玉。”
“从今往后,日夜不辍,直至玉佛秘纹彻底复苏。”
温柔的人,一旦坚定,最是无畏。
楼和应沉声道:“我即刻传讯楼家残存势力,隐秘输送顶级玉髓,同时收拢散落产业,暗中联络正道玉商。”
“黑石盟想蚕食大局,我们便暗中织网,静待反扑。”
山谷之内,死寂散尽,生机重生。
可没人敢忘,危机从未远离。
秦九真看着众人,脸色再次凝重:“诸位,我们有翻盘之机,可眼下局势,依旧凶险万分。”
“三玉未复,战力残缺,黑石盟的邪玉傀儡,已经开始肆虐滇西、东南亚各处玉市。”
“三日之间,十二家正道玉行被灭,无数老玉匠惨死,多地矿脉被邪玉污染。”
“夜沧澜手握部分龙渊玉母能量,炼制的邪玉傀儡,战力远超寻常高手,无人能挡。”
黑暗,正在快速吞噬整片玉石江湖。
楼望和抬眼,望向幽深谷口,眼底锋芒再起。
“他急了。”
他看得通透。
“夜沧澜得不到完整龙渊玉母,无法彻底掌控玉道本源,所以才急于屠戮四方、污染玉脉、以邪代正。”
“他想以邪玉浊世,强行改写玉石界的规则。”
秦九真点头:“没错。他要逼所有玉商、玉匠臣服,要让正道绝迹,邪玉独尊。”
沈清鸢轻声道:“他越急,越说明他心虚。”
“他知道,三玉不灭,他永远无法真正掌控龙渊玉母,永远无法登顶玉道巅峰。”
这便是对手最大的破绽。
强者无惧稳局,唯惧变数。
而他们,就是最大的变数。
楼望和深吸一口山间冷风,胸腔浊气尽散,心神彻底澄澈。
他不再急躁,不再自嘲,不再被一时的困境裹挟。
蒙尘不可怕,破损不可惧,低谷不可悲。
真正的锋芒,从不是鼎盛璀璨时的万丈荣光。
是满目狼藉、满身伤痕、绝境低谷之中,依旧不肯低头、不肯认输的倔强。
玉藏尘垢方显真质,人历劫难方成脊梁。
“休整一日。”
楼望和沉声开口,定下全盘节奏。
“明日开始,全员闭关同修。”
“九真梳理古籍,完善修法。”
“清鸢持续精血养玉,激活秘纹本源。”
“我以顶级玉髓温养瞳眼,破限重生。”
“伯父坐镇外围,收拢势力,警戒黑石盟窥探。”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绝境残局,步步重构。
秦九真抬手,按住肩头伤口,忍着剧痛,郑重应声。
沈清鸢轻轻颔首,眼底柔光与坚毅并存。
楼和应目光沉定,微微颔首。
山风依旧凛冽,山谷依旧荒凉。
满地残痕,满目疮痍。
可这片破败山谷里的人心,已然重新燃起燎原之火。
三玉虽蒙尘,残玉可藏锋。
低谷蛰伏,只为来日一鸣惊人。
暂时的落败,不是终局。
暂时的沉寂,只为终极反击。
黑石盟的狂风暴雨,已然将至。
但他们不惧了。
因为他们深知,江湖所有的惊天翻盘,从来都是从最狼狈的绝境里,一步步熬出来的。
风再起。
林叶翻飞,尘沙起舞。
沉寂的玉石江湖,暗流汹涌,新旧格局的终极对撞,已然悄然倒计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