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港的风带着咸味,军列刚进专用线,码头外已经停了十几辆军绿色大巴。
荷枪实弹的战士沿着铁路线站开,车窗全拉着帆布,连港务局的人都被挡在外面。
李山河从车厢跳下来,肩头缠着绷带,大衣上还留着桥上的血迹。
老周站在月台尽头,身边跟着几名穿中山装的人,脚下踩着一层薄雪。
“周叔。”
老周没先问伤,走过来抓住他的手,上下看了一遍。
“铁桥的事,我听赵刚汇报了。”
“人和东西都在。”
“你小子每回都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李山河笑了笑。
“命硬,折腾不坏。”
老周松开手,转头看向列车。
“先办正事。”
车门拉开后,几名特种车专家拎着皮箱走下来,有人抱着图纸筒,有人护着装满资料的铁盒,还有人拖着一只旧旅行箱,箱角全用铁丝缠死。
军方人员上前核对名单。
“谢尔盖,动力传动专家。”
“伊万诺维奇,装甲底盘工程师。”
“库里科夫,舰载电力系统工程师。”
每念一个名字,旁边就有人在文件上盖章。
老周站在月台边,没催,也没插话,只盯着那些刚从列车上走下来的人。
其中一名老专家脚刚落地,便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码头边的冻土。
他在掌心搓了搓,抬头看向老周。
“这里是中国?”
翻译点头。
老头将土攥在手里,眼眶一下红了。
“我答应过李先生,只要家人安全,我就替中国造车。”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
“家人已经安排到位,住房,学校,工资,医疗,全按最高标准办。”
“我还要实验室。”
“有。”
“我要原来的团队。”
“你带来的人全在名单上,缺什么设备,列出来。”
老头看着老周,又转头看李山河。
李山河拍了拍他胳膊。
“我答应你的事,没人会少一条。”
老头点头,跟着军方人员上了大巴。
一辆车接一辆车开走,车窗后面坐着的专家不断回头,看向停在月台上的军列。
那几箱图纸被装进黑色防震箱,外面贴着红色封条,四名战士抬着上车,连走路都放得很轻。
老周等最后一辆大巴离开,才回身看向李山河。
“这批人里,光是履带底盘和动力传动方向的,就够咱们少熬十年。”
李山河从烟盒里抽出烟,没点。
“人能留下,图纸能留下,才算没白跑。”
老周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山河,国家欠你的账越来越厚了。”
“周叔,账别记太厚,我怕你以后赖账。”
老周愣了愣,随即笑骂。
“你小子,刚下火车就惦记跟我讨东西。”
“该讨还得讨。”
“说吧。”
李山河朝港口外那片仓库看去。
“山河通信的全国入网牌照,我要。”
老周脸上的笑收了收。
“这个事不是我一个部门能定,邮电部,电子工业部,还有各省市的通信系统,都得点头。”
“那就让他们点。”
“你那台SH-32刚过试用,地方采购意向书有了,量产线也刚搭起来,直接拿全国牌照,步子跨得太大。”
“日本的电源技术已经到厂,二号柜顶住了,六十四路样机也能做。”
李山河掏出一张折过的纸,递给老周。
上面写着山河通信的厂房规模,研究所名单,样机测试数据,还有地方邮电局发来的采购意向。
“东北三省能先铺,河南,山东,广西已经给了十五台意向,等设备厂满负荷跑起来,明年能交三百台。”
老周翻着纸,没有立刻回话。
李山河继续说道:“通信这东西,靠一座厂卖机器不够,得有网,有线路,有统一标准。各地邮电局买一套国外设备,就得跟着人家用十年,故障找他们,升级找他们,连一块板子坏了都得等进口。”
“你想做全国组网?”
“我要做自己的交换机,自己的供电系统,自己的维护队伍。县里能装,乡里也能装,外资厂商想拿价格卡咱们脖子,往后就没那么容易。”
老周把资料合上。
“你准备投多少钱?”
“先投两千万美金,研发中心搬北京,哈尔滨留生产线,港岛留采购和结算。”
“你倒舍得。”
“钱压在账户里,彼得森那种人就会盯着,砸进工厂和线路里,才算长在自己手里。”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港口远处传来汽笛声,海面上漂着碎冰,几艘货轮正往外海慢慢挪。
“你想拿牌照,也不是不行。”
李山河抬头。
“周叔,您给句准话。”
“先别急着高兴。”
老周将资料夹回公文包。
“全国入网许可证,我帮你去压。你也得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核心技术必须留在国内,研发资料不许往港岛和海外放。”
“行。”
“第二,设备厂要接受国家安全审查,关键元件进口,必须报备。”
“行。”
“第三,通信网络建起来以后,国家需要的时候,你得优先保障军工,铁路,边防和应急系统。”
李山河将烟塞回盒里。
“周叔,这三条不用您提,我也会做。”
老周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我替你跑这一趟。”
赵刚从军列旁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箱。
“李总,图纸清点完了,专家已经全部上车,桥上的缴获证件也交给军方了。”
老周接过文件箱,朝赵刚问道:“车上伤员情况?”
“两个老兵轻伤,李总肩上有伤,医生让他去医院。”
李山河摆手。
“皮肉伤,先不去。”
老周瞪了他一眼。
“你还想带着血回哈尔滨开会?”
“通信厂那边等消息。”
“厂能等,人不能硬顶。”
老周朝旁边的军医抬手。
“把他带走,检查完再放。”
军医提着药箱过来,李山河刚想躲,彪子已经从车厢里跳下来,手里抱着半袋面包和两根火腿肠。
“俺也去看着呢,二叔肩膀那口子都翻肉了,还搁这装没事。”
“你少说两句。”
“俺也去不说,俺也去回家咋跟婶子们说。”
老周笑了一声。
“彪子这回说得对。”
彪子咧开嘴。
“周主任,俺也去二叔就这毛病,打仗时候挺能耐,到了该看大夫,他就跟屁股底下长钉子似的。”
“俺也去?”
赵刚看了他一眼。
彪子把火腿肠往赵刚手里一塞。
“俺也去也去,俺也去得看着他。”
李山河被军医带去港区卫生室,伤口重新缝了几针,等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老周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检查完了?”
“完了。”
“还走得动?”
“能跑。”
“那就别跑了,跟我去一趟北京。”
李山河停在门口。
“现在?”
“邮电部的人下午开会,我把你和陈守仁的资料都带过去,当面把事情敲下来。”
“陈守仁在哈尔滨。”
“我已经让人接他上飞机。”
老周站起身,将大衣扣好。
“你把人和图纸带回来,我给你一条全国通信线。能不能守住,还得看你自己。”
李山河伸出手。
“周叔,这话我记下了。”
老周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力道压得很实。
“山河,你给国家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重。”
“你不是倒爷,也不是普通商人。”
“你是国之干城。”
走廊里安静下来。
李山河看了眼窗外,港口方向的军车已经全部开走,军列停在雪地里,车轮边结着一圈霜。
“周叔,国之干城这话太大。”
老周摆摆手。
“能扛事的人,担得起。”
彪子抱着面包袋站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俺也去二叔当大官了?”
李山河抬腿踹了他一脚。
“少扯淡,收拾东西,去北京。”
彪子捂着屁股往后跳。
“俺也去早说俺也去二叔不是一般人,俺也去这回去北京,俺也去得换身新衣裳,不能给二叔掉价。”
赵刚走过来,将一张机票递给李山河。
“飞机两小时后起飞。”
李山河接过机票。
远处,大连港的海风吹进走廊,卷起桌上一页通信测试报告。
报告最下方写着一行字。
SH-32型程控交换机,连续七十二小时满负荷测试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