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列沿着乌克兰南线往前走,车厢里堆满肉罐头和伏特加,黄金卡车挂在后方,车轮压过冻硬的枕木,整列车一路发颠。
彪子坐在车门旁,手里抱着一只猪肘子。
“二叔,这地界咋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看的是训练场。”
李山河站在车厢连接处,隔着玻璃望出去。
荒草从跑道缝里钻出来,旧雷达塔歪在雪地边,三架战机停在远处机库旁,机身盖着灰布,机翼下方结着冰壳。
彪子把猪肘子啃得咔咔响。
“飞机都长草了。”
“等会儿有人会把草拔了。”
军列刚进外围道岔,前方便亮起车灯,几辆军卡横在铁轨上,士兵端着枪站在路边。
伊戈尔跳下车,举起证件。
“莫斯科军用运输令,列车奉命进入尼特卡基地。”
一名军官走上前。
“没有波波夫少将的接令文件,列车不能进。”
“调度处已经签字。”
“调度处管铁路,管不了基地。”
李山河推开车门下去。
“把波波夫叫来。”
军官抬起枪口。
“这里是军事禁区,外来人员原地等候。”
彪子抱着猪肘子跳下来。
“你枪口往哪儿抬呢?”
军官听不懂,只看见他腰上的冲锋枪,手指搭到扳机上。
赵刚往前半步。
“彪子,别动。”
“俺也去没动,他倒想动。”
李山河伸手拦住彪子,朝那名军官说道:“叫波波夫来。”
军官转身朝军卡走去。
片刻后,后方一辆吉普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肩膀宽厚的老将下车,披着旧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
“谁带来的军列?”
别列佐夫斯基从车厢里走下来。
“波波夫,好久不见。”
波波夫少将看了他一眼。
“你带外人进我的基地?”
“带来的货物属于军区。”
“莫斯科封存令写得清楚,尼特卡的飞机和资料,任何人不得接触。”
李山河走到两人之间。
“封存令我看过。”
波波夫盯住他。
“你是谁?”
“做生意的人。”
“这里没有生意。”
“那就谈军需。”
波波夫抬起手,四周士兵同时拉开枪栓。
咔嚓声连成一片。
彪子放下猪肘子,解开卡车后篷的绳扣。
“二叔,俺也去给他们看看军需。”
“打开。”
篷布被掀开,车厢里码着木箱,彪子抬脚踹开最上面一只。
金砖整齐叠在箱内,灯光照上去,车旁的士兵全把脸转了过来。
第二辆卡车的篷布也被扯下,五百箱肉罐头堆成墙,箱外印着牛肉图案,寒风一吹,罐头上的油味顺着车道飘出去。
队伍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波波夫的手还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李山河指着黄金。
“一吨。”
他又指向罐头。
“五百箱。”
“伏特加一百箱,军饷六个月,粮食半年,伤员药品随后送到。”
波波夫盯着金砖。
“你想换什么?”
“三架原型机,训练数据,地勤名单。”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这是苏霍伊的舰载机项目,属于国家。”
“国家欠你们三个月军饷。”
波波夫脸色沉下去。
“谁告诉你的?”
“你们的士兵。”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没说话,裤腰带上的洞比以前多了三个。”
彪子在旁边低头看了看一名士兵的腰带。
“还真是,俺也去娘们缝裤子都没这么省布。”
波波夫回头看向队伍。
“把枪放下。”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枪口慢慢垂下。
波波夫走到黄金箱前,伸手拿起一块金砖,掂了掂,又放回去。
“我需要确认成色。”
“拿去验。”
“验过以后,你们还要带飞机走?”
“带走。”
“莫斯科会追责。”
“让他们找我。”
“你承担得起?”
李山河看着他。
“我带来的钱,能让你的部队吃半年,能给每个飞行员发足军饷,也能让你们把机库修好,波波夫少将,你准备把这些东西推回去?”
波波夫没接话。
一辆军卡从机库方向开过来,车斗里坐着十几名飞行员,制服上落着油污,帽子边缘磨得起毛。
车停下后,领头的飞行员跳下来。
“将军,今天的饭呢?”
波波夫转过头。
“去领罐头。”
飞行员看向卡车,脚下已经迈出半步,又收回来。
“那是给谁的?”
“给你们。”
“全给?”
“全给。”
飞行员回头喊了一声,车斗里的士兵跳下来,朝罐头车围过去。
军官想拦,被波波夫抬手挡住。
“让他们拿。”
彪子走到车边,掀开木箱盖。
“一个人三罐,别他娘抢,后头还有。”
士兵拿到罐头,拧不开盖子,直接用枪托砸。
啪!
油汁溅到手背上,那人舔了一口,转身把第二罐塞进同伴怀里。
队伍很快排成一条长线。
波波夫站在车旁,听着铁皮盖被撬开的声音,肩膀慢慢垂下去。
李山河从彪子手里接过一箱飞天茅台,放到波波夫面前。
“喝一杯?”
波波夫看着酒箱。
“我不喝中国酒。”
“你喝伏特加?”
“每天喝。”
“那就换个味。”
彪子撬开箱子,取出两瓶酒,拍掉瓶口封纸。
“老将军,俺也去二叔说喝,你就喝,喝完啥都好商量。”
波波夫接过酒瓶。
“如果我拒绝呢?”
彪子捏了捏拳头。
“那俺也去只能劝你喝。”
李山河抬手挡住彪子。
“别吓人,波波夫少将有自己的选择。”
他拧开瓶盖,倒满两个搪瓷杯。
“你守着这座基地,手里有三架飞机,身后有几百名飞行员和地勤,莫斯科的命令让你们饿肚子,英国人的钱只会把飞机和资料带走。”
波波夫端着酒杯。
“你想让我们去哪儿?”
“愿意留下的,继续守着基地,军饷和粮食由我负责,愿意走的,去中国,住房,工作,家属安置,飞机技术也有人接着做。”
“你要买走我的人?”
“我给他们一条活路。”
波波夫低头看着杯里的酒。
“你带走飞机,基地怎么办?”
“基地留给你。”
“你只要三架原型机?”
“先要三架,后面还有合作。”
波波夫抬头。
“你能保住它们?”
“从莫斯科抢出来的图纸,我保住了,三架飞机也能保住。”
远处传来罐头箱倒地的声音,几名士兵赶紧把散落的罐头捡回去,没人敢多拿一只。
波波夫喝了一口茅台,酒液入口后,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这酒后劲大。”
“你们伏特加也没少喝。”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今天。”
“机库有封条。”
“谁贴的?”
“莫斯科。”
“谁撕?”
波波夫握着酒杯,指腹在杯沿来回蹭。
“我。”
他转身走向机库大门。
“所有人听令,打开一号机库,解除封存。”
旁边的军官急忙拦住。
“将军,封存令还在。”
波波夫抬手便给了他一耳光。
啪!
“我看过三个月,封存令没给士兵送来一块面包。”
军官捂着脸退到旁边。
波波夫扯下机库门上的封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大门两侧的士兵合力推动铁轮,门缝一点点拉开,积雪从门轨上掉下来。
李山河带着赵刚和彪子走进机库。
三架苏二十七K原型机停在灯下,机身覆盖着灰尘,折叠翼收在两侧,起落架旁摆着拆开的液压组件,机头下方还挂着测试用的编号牌。
彪子绕着飞机转了一圈。
“这玩意儿比俺也去家的拖拉机大。”
赵刚抬头看着机翼。
“原型机保存得不错。”
苏哈诺夫被两名老兵抬进机库,看到飞机后,手指抓住担架边缘。
“资料对上了,真是它们。”
李山河走到第一架飞机旁,抬手擦掉机身上的灰尘。
“波波夫少将,三架飞机装车,资料和试飞记录一起带走。”
“你准备怎么运?”
“军列拖走。”
“铁路到不了机库。”
别列佐夫斯基走到门口,手里夹着一份调度文件。
“我已经把专线接进来了,明天凌晨有一列军用平板车到站。”
波波夫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办好了?”
“李给的钱够多。”
李山河转身看向波波夫。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机库里所有飞行员和地勤,今晚每人领三个月军饷,愿意签合同的人,明早上车。”
波波夫端着酒杯,朝身后队伍看去。
一名年轻飞行员抱着罐头箱,嘴里还沾着油,站在人群最前面。
“将军,我们真能拿到钱?”
“能。”
“家属也能去中国?”
李山河接过话。
“能,愿意走的,家属一起走。”
年轻飞行员转头看向身后的同伴。
“俺也去签。”
第二个人把空罐头捏扁。
“俺也去也签。”
人群里很快响起回应。
波波夫抬起酒杯,朝李山河碰了一下。
“李先生,尼特卡基地从今天起听你的调度。”
“波波夫少将。”
“说。”
“飞机我先拿走,基地我给你留着,等苏联局势再乱些,你会主动来找我。”
波波夫看着远处那三架战机。
“你觉得苏联会乱到什么程度?”
李山河喝完杯中酒,把杯子放在机翼旁的木箱上。
“乱到连这三架飞机的主人,都没人说得清。”
机库外,电台忽然响起急促的杂音。
别列佐夫斯基接过话筒,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李,莫斯科刚下令,所有南线军用机场封锁,三小时后封闭尼特卡。”
李山河抬头看向机库大门。
波波夫也握紧了酒杯。
“他们发现黄金了?”
“他们发现飞机还在。”
李山河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那就把飞机开出去。”
波波夫愣住。
“现在没有跑道许可。”
“从今天起,许可由我来写。”
他抬手指向机库深处。
“把三架飞机推上跑道,能飞的先飞,不能飞的拆了带走。”
远处传来军卡发动机的声音,基地外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李山河扣上大衣。
“波波夫,给你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干什么?”
“够你决定,做一只饿肚子的雄鹰,还是继续守着空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