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手书一封,请镇北关内的山民头人刘嘉带着宗族名册登门认亲。
然后便看起了李胜一行从广宁边墙方向发回的答复。
据称,他们一行花了五天,绕着辽泽横穿二百里路。
随后一名李氏亲族带着一名草原向导,以及一名标营甲士和一名营军甲士,四人结伴离队。
他们携马十二匹原路而返,沿途留有标记,轻骑快马倒是不愁迷路。
回来向各方报信。
带兵停驻新安关的蔡校尉最先收到消息,然后是待在昌图卫城整理民生安置的张太守。
最后才辗转送达启梁山。
李煜拿到的消息,事实上都是滞后了一周以上的。
......
九天前,李胜与李季及随行三十三人,乘马慢行在草原上。
“季叔,你说这次,前面那是边墙?还是一片起伏的山坡?”
李胜指着天际的一道黑线,一遍又一遍的问道。
从期待到麻木,已经不得不习惯失望。
这一路走来,草原上有零散尸鬼逐马奔走,被他们刺于马下。
也有马匹迷失,比如说半道被伏在地上的尸鬼惊跑了,或许是一头扎进了辽泽。
此后没人敢冒然去找,只得埋头赶路。
反正前后因为各种原因损了四匹好马,就不算是个好兆头。
马背上的水囊,一半装的是水,另一半是酒。
水是解渴用的,酒是夜寒宿夜时暖身子用的。
所以他们出发得越久,喝的水越多,马背上的负担就越小,赶路速度也就越快。
只是各人配给的水囊加上酒囊,一共只够七天,他们在回程之前必须要找个地方补给灌水。
尽管众人带了几袋子干粪饼。
真到了没水的时候再烧水喝,也能解燃眉之急。
但那是兜底的路子。
故此李胜心中掐着日子,一天比一天焦急。
这一天,已经是他们出发的第四天过半了。
酒水补给已经耗空半数,省一点最多也就再坚持个四天。
如果已经迷路,这便是他们最后的折返时机......
他们骑马走在草原旷野,顶着斗笠遮阳,但夏末的烈日也烤的众人嘴里时常发干。
无功而返的压力顶在心头,更是令人身心俱疲。
李季抬手扶了扶斗笠边缘,另一只手掀开斗笠四周下坠的遮阳披布,抬头看了看远处。
“算算日子,如果我们没走错路,一直走直线的话,倒也差不多该看到边墙了。”
“真的?”
这是四天以来,李胜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一旁驱赶马群的牧民闻言凑了过来,插话道。
“咱们虽然走的不是直线,但我敢肯定方向没错!”
“以前放牧,这周遭有溪流经过的草场,那都是最紧要的丰沃牧场,我们草原上的部族是要抢破头的!”
这些带路的牧民,都是出自依附于顺廷边墙羁縻讨生活的归义部族。
所以一说起这辽泽北面这片还算是紧邻边墙的塞外牧场,他们一个个嘴里都是头头是道。
就好似自己当年真来放过牧似得。
实际上,这种水源充足,草叶丰美的地界,那不单是草原人的心头好,更是顺廷边军的禁脔。
瞧着是诱人,可谁要是敢不打招呼来这儿放牧......
辽东边军倾巢而出,东西夹击,一把火就能把这一大片丰沃草野全部烧成白灰。
到时候再四面一围,别说牛羊、马匹,甚至就连牧民自己一家老小也都得被边军抓去做了奴隶。
女人小孩自不必说。
包括会养马的胡奴,往往都是在牙行能卖上一笔好价钱的。
这地方摆明就是一个圈套。
辽东边军这一套绝户计,用了也至少有百多年了,早没人会上当了。
草原上宁愿把边墙外最丰美的草场空着,都没人愿意当这个触霉头的倒霉蛋。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归义部族。
杀民冒功固然令人不齿,但是杀归义牧民冒功,上官听起来反倒也就没那么不可接受了。
这里面的尺度把握,早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的。
......
众人就这么骑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赶路。
只有深入过草原的人才知道,草原上的空寂是由外而内的。
天空广阔无边,四野同样寂寥,放眼望去,天地间只有草浪起伏,风擦着草叶沙沙作响,其余再无半点人声。
极致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就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这一小撮人似得。
所以,众人哪怕以前互不相识,哪怕出身不同,行进间却也还是尽量接着对方的话题,胡乱攀扯。
就一个马奶酒和烧酒到底哪个好喝的无聊话题,他们就能争执半天。
第五天一早,众人便迫不及待地从各自的毛皮睡袋里钻了出来,骑马赶路。
有牧民干脆是伏在马背上,披着毯子睡了整夜。
这几天路上,他们一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是边墙!我们就快到了!”
第五天,李胜终于可以肯定的说出这句压抑在心底已久的话了。
正当他想策马前去,李季挥手拦了拦。
“阿胜,先保存体力,我们的马群规模不小,不能被边墙上的尸鬼惊散!”
“耐心些,慢慢来。”
他们一行人是一点儿风险也冒不起。
这些马背上驮伏的甲胄、兵器、补给,丢了哪一个都够他们吃一壶的。
所以路上尽管丢了四匹马,但众人心底最可惜的并不是马匹本身,而是马背上驮运的零散物件!
就好比一名甲士不幸失了甲衣,一个弓手损了箭矢,诸如此类。
这无疑相当令人惋惜。
......
他们一行人不知道自己到了具体哪一段边墙,只能是摸着草原上的一条溪流,往边墙方向走。
有水流入的地方,边墙上往往会设下相应的关隘,或是不得不存在的缺口。
唯有这样的地方,才能方便他们一行进出。
果然,在边墙中间被溪水啃出来的一处小豁口旁,众人就瞧见一座墩楼耸立在边墙后。
也是在这里落脚以后,这支远行队伍才分出四人原路折返,回去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