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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8章 借势破局,省城暗流涌

    清晨六点,沪杭新城还没有完全苏醒。

    买家峻的黑色公务车已经驶上了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他坐在后座,膝盖上放着那份安置房复工情况汇报材料,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今天的感觉格外不同——以前去省里是“跑项目”,今天是“过关”。

    材料是昨晚连夜改的。他没有让政府办按常规写那些歌功颂德的套话,而是直奔问题:安置房停工的原因、复工的过程、后续资金缺口如何解决,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最后一段是他自己加上的:“沪杭新城当前面临的主要矛盾是高质量发展与部分领域监管缺位之间的矛盾。解决这一矛盾,既需要新城自身刀刃向内,也需要上级部门在体制机制上给予支持和保障。”

    这句话写得含蓄,但看的人应该明白——他在要权,要上级给调查组撑腰。

    九点整,买家峻走进省政府二号楼。分管城建的副省长姜怀远已经等在办公室。姜怀远五十七岁,头发全白,戴着老式黑框眼镜,桌子上摊着买家峻报上来的材料,上面用红笔划了很多道道。

    “坐。”姜怀远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材料我看了,写得实在。安置房复工这件事,你抓得对。民生工程不能停,停了就是给党委政府抹黑。”

    买家峻等着“但是”。

    “但是——”姜怀远果然说了,“省里最近收到一些关于沪杭新城的反映,说你们那边调查工作影响了营商环境,有企业不敢来投资了。家峻同志,这个情况你掌握吗?”

    “姜省长,我正想向您汇报这个问题。”买家峻身体微微前倾,“沪杭新城今年一季度新增市场主体同比去年只下降了百分之三,实际利用外资持平。真正受影响的,是那些本来就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正在被调查的企业。如果把这些企业的‘不敢来’等同于营商环境恶化,那是对营商环境这四个字的曲解。”

    姜怀远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格外锐利。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故意混淆视听?”

    “我不敢妄断。但据我了解,解宝华秘书长最近在多个场合讲‘新城调查过当’,已经对新城干部队伍造成了思想混乱。一些部门负责人开始观望、推诿,正常工作受到了影响。”

    姜怀远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买家峻说了一句:“家峻啊,你在新城的工作,省里是肯定的。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情,急不得。解宝华那个人,在省里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动他,要考虑后果。”

    买家峻听出了这句话的双重含义。姜怀远没有说“不要动”,而是说“考虑后果”——这就是最大的支持。

    “姜省长,我明白。我会注意工作方法。”

    姜怀远转过身,表情缓和了些:“安置房资金缺口的事,我批了。省财政先拨一笔应急资金,专项用于复工。但丑话说在前面,这笔钱怎么用,你给我盯紧了。再出问题,我拿你是问。”

    “请姜省长放心。”

    走出省政府大楼,买家峻的手机响了。老赵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六个字:“已复制,原始件安全。”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车刚上高速,韦伯仁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买市长,出事了。今天上午的领导小组碰头会上,解宝华提出要调整新城建设项目的审批流程——以后五千万以上的政府投资项目,必须报领导小组审核。名义上是‘加强统筹’,实际上是卡你的脖子。”

    买家峻握着手机没说话。

    韦伯仁又补了一句:“会上常部长当场就反对了,说这不符合现行规定,是‘叠床架屋’。但解宝华说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办法’,还说他跟省里某位领导口头汇报过,省里‘原则同意’。”

    “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韦伯仁显然没料到买家峻会反问自己。

    “我……我觉得这事不太对。如果真按他说的办,以后新城这边凡是花钱的事都得过他那一关。买市长,您得想想办法。”

    “谢谢你,伯仁。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解宝华这一招确实毒——表面上没有剥夺买家峻的职权,但通过控制项目审批,等于掐住了新城发展的命脉。一个开发区,如果连五千万以上的项目都做不了主,还谈什么发展?更阴的是,解宝华把“省里原则同意”这面大旗扯了出来,让底下人不敢反对。

    但这里面有个破绽。省里“原则同意”的东西,必须有正式批复文件或会议纪要。解宝华如果拿不出文件,那就是拉大旗作虎皮。

    回到新城已经是下午两点。买家峻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常军仁那里。

    常军仁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你都听说了?”

    “听说了。”

    “解宝华今天在会上很嚣张。他说完那个审批调整方案之后,交通局和财政局的两个副局长当场表态支持,其他人没吭声。”常军仁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但有一件事他没算到——新城重大项目的审批权变更,必须经市委常委会讨论通过,不是领导小组一句话就能定的。我下午会让组织部把相关文件找出来,明确告诉他,这个方案需要上市委常委会。”

    “常部长,谢谢您。”

    “谢什么。”常军仁摆摆手,“我不是帮你,是帮规矩。官场最怕的就是规矩被破坏。今天他可以用领导小组架空市政府,明天别人也可以用别的名义架空他。此风一开,后患无穷。”

    从常军仁办公室出来,买家峻在走廊里碰到了韦伯仁。韦伯仁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到他连忙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买市长,还有个情况。解迎宾那个护照的事,我听说解宝华找人打了招呼,想走‘绿色通道’加急办。但现在被卡住了,具体卡在谁那里,不知道。”

    买家峻心里有数——是老赵那边动了手。

    “伯仁,最近你注意安全。有些场合,能少去就少去。”

    韦伯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那种标志性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感激,又像是忐忑。

    傍晚,买家峻回到办公室,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段话:

    “解迎宾在云顶阁有间长包房,房号8818。房间保险柜里有一样东西,你用得着。密码是他女儿的生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张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打印纸,无从追查。

    买家峻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这封信是谁送来的?花絮倩?韦伯仁?还是解迎宾身边的人?又或者,是解宝华?如果是解宝华,那说明利益集团内部出现了裂痕。

    不管是谁,这个信息值得一试。但必须合法——没有搜查令,私自进入酒店房间取东西,即便拿到了证据,法庭上也会被认定为非法获取。他需要正式的程序。

    他拨通了老赵的电话,把情况说了。老赵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我来安排。省纪委可以出具一份协助调查函,以‘涉嫌违反廉洁纪律’的名义,对云顶阁酒店相关场所进行依法检查。但动作要快,我怕夜长梦多。”

    “明天上午?”

    “明天上午。我连夜走程序。”

    挂了电话,买家峻站在窗前看着新城的夜景。远处云顶阁的霓虹灯今晚格外亮,像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拼命地燃烧着最后的色彩。他忽然想起花絮倩说的话——“有些钱,拿着烫手。”

    解迎宾在那间房里藏了什么?转账记录?行贿账本?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那东西很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晚上十点,买家峻回到家。妻子韩明惠还在客厅等他,桌上摆着已经热过两遍的饭菜。

    “今天怎么这么晚?”

    “事情多。”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明惠,最近你出门注意点,尽量别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

    韩明惠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放下:“又收到威胁了?”

    买家峻没有否认。韩明惠叹了口气,起身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今天下午有个快递送到家里的,收件人是你。我替你签了,摸上去像是一张照片。”

    买家峻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女儿买思宁在大学校门口的背影,拍摄距离很近,大概只有十几米。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

    “孩子很优秀。好好培养。”

    没有威胁的字眼,但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脊背发凉。

    买家峻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省公安厅一位老同学的电话。对方听完,只说了一句:“我明天派人去学校那边布控。你放心,孩子不会有事。”

    挂了电话,买家峻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韩明惠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家峻,要不……我们退一步?”

    “怎么退?”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退一步,安置房的百姓怎么办?被他们坑害的那些人怎么办?明惠,我不是一个人在往前冲。我要是退了,后面那些支持我的人、那些提供线索的人、那些还在等着公道的人——他们怎么办?”

    韩明惠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地按了按。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纪委的协助调查函送到了沪杭新城纪委。九点四十分,纪委工作人员和辖区派出所民警一起来到云顶阁酒店,要求打开8818号房间。

    酒店经理一开始百般推脱,说“客人不在,我们没有权力开”。带队的老赵当场出示了调查函和公安的协助执行通知书,经理脸色变了,磨蹭了十几分钟才拿出总卡。

    电梯上到八楼,走廊尽头就是8818号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房间布置得像个小型会所——里外两间,外间是茶室,里间是卧室。墙上挂着一幅本地画家的山水画,看落款价值不菲。

    保险柜在里间衣柜的底层。酒店方面称“不知道密码”,老赵让人找来了解迎宾留在酒店登记信息里的身份证号,试了前六位——不对。又试了解迎宾女儿的生日——还是不对。

    买家峻站在房间里,目光扫过茶台上的东西。一个紫砂壶,几只品茗杯,一本翻开的《道德经》。他的视线停在那本书上——翻开的页码是第八十一章,最后一页。书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几个小字。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着:“8818保险柜密码——19930815。”

    老赵拿过来试了一下。咔嗒一声,保险柜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文件袋。最上面一个贴着标签:“新城项目往来”。老赵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几份合同复印件,几份转账凭证,还有一个小笔记本,封皮上写着一个“解”字。

    老赵翻到其中一页,目光骤然凝固。他把本子递给买家峻,指着一段手写记录:

    “六月八日,云顶阁。宝华来,商定南区地块。宝华要三成干股,由迎宾代持。杨负责处理拆迁。”

    买家峻合上本子,递给老赵。“收好。全部带走。”

    从云顶阁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买家峻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从面前走过,笑声清脆。一对老夫妻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远。这座城市里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他们只是照常生活,照常上班,照常买菜做饭。

    而这,正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手机震动。常军仁发来一条信息:“市委常委会定在后天上午,专题研究新城项目审批权问题。解宝华那边可能会在会上发难。你准备一下。”

    买家峻回了三个字:“我明白。”

    他走下台阶,拉开公务车的门。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公文包上。包里放着那份刚从保险柜里取出的文件袋的复印件,原件已经由老赵带回省纪委封存。

    车启动了,向着新城方向驶去。前方,市委常委会的较量已在酝酿之中。那将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正面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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