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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5章 市井玄厨斗法暗潮涌

    夜市收摊的时候,巴刀鱼才觉出右胳膊不对劲。

    整条手臂从手肘往下都是麻的,像是被人灌了一缸子冰镇啤酒,又酸又胀。他用左手捏了捏右手的虎口,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竟然弹起一簇极淡的金色光点,比萤火虫尾巴那点亮还要微弱,但在这油烟味还没散尽的灶台前,看得真真切切。

    “又来了。”巴刀鱼嘟囔了一声,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那光点便灭了。

    隔壁摊位的酸菜汤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老三,你这胳膊再这么亮下去,迟早让城管当成移动灯箱给收了。”酸菜汤本名汤小元,在夜市一条街上专卖酸菜鱼,人长得圆滚滚的,一张嘴比他的酸菜还酸,三句话就能把人噎出个跟头。但整条夜市街的人都知道,汤小元是真心实意对巴刀鱼好,打从去年巴刀鱼的馆子差点被黑心房东坑倒闭,是汤小元第一个掏出压箱底的三万块钱帮他渡的难关。

    巴刀鱼没搭理他的调侃,径直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把右手伸到凉水下冲。水柱浇在皮肤上,竟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像是凉水泼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冲了足有两分钟,胳膊的酸麻感才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温热热的暖流,从手腕一路淌到指尖。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半晌。手掌很普通,甚至比大多数厨子的手还要干净些——没有厚茧,没有刀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能发光的手。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只手,三天前在他炒一盘再普通不过的蛋炒饭时,毫无征兆地炸出了一团金光,把那锅饭炒出了一股他从没闻过的异香。那股香味飘出去,当晚他的小馆子门口排了五十多号人,队伍从巷子口一直拐到了大马路上。

    有人说他得了食神托梦,有人说他偷偷往菜里加了什么秘制香料,还有人煞有介事地在网上发帖,说老巴家的厨房里藏着一块陨石,炒出来的菜都是陨石辐射过的。巴刀鱼对这些传言一概笑笑不说话,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这双手,不一样了。

    “老巴,收摊了还不走?”娃娃鱼从巷子那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三串烤面筋,自己叼了一串,另外两串往巴刀鱼和酸菜汤手里一人塞了一串。娃娃鱼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圆脸大眼,扎着两根羊角辫,看起来跟隔壁卫校的学生没啥区别。但巴刀鱼知道,这丫头不是一般人——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能“听”到食材的情绪。

    对,食材的情绪。

    上个月巴刀鱼进了一批便宜的冷冻虾仁,娃娃鱼路过冷柜的时候忽然皱了皱鼻子,说这批虾仁“在哭”。巴刀鱼半信半疑地解冻了一包,果然发现虾仁的肉质松散得不像话,下锅就化成了渣。后来他找供货商理论,对方支支吾吾地承认这是泡过药水的过期库存。从那以后,巴刀鱼进货之前一定先让娃娃鱼“听一听”。

    三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烤面筋,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大排档隐隐约约的喧嚣。这条老街是城南最后一片没被拆迁改造的城中村,四周的高楼大厦像一圈围墙,把这片低矮的自建房围在中间,远远看去像一口井。住在这里的人管这片区域叫“井底”,管外面那些高楼叫“井沿”。井底的人抬头能看见井沿的灯火辉煌,但够不着。巴刀鱼在这口井底待了七年,从帮厨做到掌勺,从掌勺做到小老板,身上每一块骨头都被油烟浸透了。

    “老三,你这胳膊到底咋回事?”酸菜汤把竹签子往垃圾桶里一丢,难得正经了一回,“上回你说手发烫,这都三天了,也不见好。要不去医院看看?”

    “去过社区诊所,医生说我体温正常,血压正常,一切指标都正常。”巴刀鱼苦笑了一声,“他还问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建议我少熬夜多休息。”

    “正常个屁。”酸菜汤翻了个白眼,“你见过哪个正常人炒菜能炒出金光的?”

    娃娃鱼忽然放下手里的面筋,偏着头看向巴刀鱼的右手,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她的瞳孔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是猫的眼睛,又像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巴哥,你下午是不是用那只手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娃娃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巴刀鱼愣了一下,努力回想。下午店里来了一桌客人,点了一道酱爆猪肝。他炒菜的时候没什么异样,但是上菜之后,靠窗那个穿黑衣服的客人夹了一筷子猪肝放进嘴里,忽然脸色大变,站起来就走了,连账都没结。巴刀鱼以为是自己手艺出了问题,赶紧自己尝了一口,结果那口猪肝下肚的瞬间,他脑子里“轰”地一下,像是有人在他意识深处推开了一扇门。

    他看到了一幅画面——那个黑衣服客人站在一个昏暗的厨房里,面前是一排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十几只病恹恹的活鸡,鸡身上长满了灰绿色的斑点。那人正在往鸡饲料里掺一种白色的粉末,粉末飘起来的瞬间,巴刀鱼甚至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然后画面一转,那些病鸡被宰杀、分割,装进印着某知名品牌标志的包装袋,送到了超市的货架上。

    这个画面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盘酱爆猪肝还在嘴里含着,味道正常,火候也正常,但他的手心烫得像攥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把这件事跟酸菜汤和娃娃鱼说了。酸菜汤听完,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话。娃娃鱼却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你觉醒的是食感的逆向溯源。”娃娃鱼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倒像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一般的玄厨能通过食材感知到它经历过什么,但你比他们更进一步——你能让吃你菜的人,反向把自己的记忆‘喂’给你。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玄厨天赋,叫做‘回味溯源’。”

    “玄厨?”巴刀鱼以为自己听错了,“啥是玄厨?”

    “玄厨就是能运用厨道玄力的厨师。”娃娃鱼把最后一口面筋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辣椒面,“你不知道也正常,这个圈子一直藏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但你既然觉醒了玄厨的天赋,迟早会有人来找你。不是带你入门,就是灭你的口。看你这胳膊亮了三天的架势,来找你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巴刀鱼的脊背还是一阵阵发凉。

    酸菜汤倒是没被吓住,反而兴奋地一拍大腿:“我操,这么说咱们老巴是天赋异禀啊?那以后咱是不是也能跟着沾光,搞点什么灵丹妙菜之类的,吃一口延年益寿,吃两口白日飞升——”

    话没说完,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听得格外清晰。皮鞋底敲在水泥路面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刻意的节奏。巴刀鱼循声望去,巷子口的昏黄路灯下,一个瘦高的人影正朝他们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老式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亮,戴着一副圆框墨镜。最古怪的是,他手里提着一口锅——一口黑漆漆的生铁炒锅,锅底厚得像一块砧板,锅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在路灯下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

    “巴刀鱼?”那人在三步外站定,墨镜后面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

    “是我。”巴刀鱼站起来,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您是哪位?”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那是一双老辣至极的眼睛,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瞳孔深处却藏着一团跳动的火焰,像是灶膛里闷着的一炉炭火,不声不响,却能熔金化铁。

    “我叫黄片姜。”他说,“你可以叫我老黄,也可以叫我黄师傅。我是玄厨协会城东分会的,三天前监测到你这边出现了玄力波动,过来看看情况。”

    酸菜汤蹭地站起来,挡在巴刀鱼身前:“什么玄厨协会?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有证件吗?”

    黄片姜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几行字——“都市玄厨协会城东分会·高级技师·黄片姜”,旁边还盖了一个红彤彤的公章,公章上的图案是一口锅下面架着三团火苗。

    “这公章……”酸菜汤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怎么跟街边办假证的刻的一样?”

    “因为我们协会的注册地确实不太好找,办公地点在地下负十八层。”黄片姜说得很坦然,“不过你放心,我们是有正规手续的,只是归口管理的部门比较特殊——既不属于市场监管局,也不属于食品安全局,严格来说属于玄界事务管理局管,但这个部门本身在阳间没有挂牌。”

    巴刀鱼越听越觉得离谱,但手心里那股温热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像是被黄片姜的出现给唤醒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发现五根手指的指尖都在微微发亮,金光透过皮肤,把骨骼的影子都照了出来。

    黄片姜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巴刀鱼右手的手腕上,那动作跟老中医号脉一模一样。

    “脉象浮而有力,玄力走阳蹻脉,热而不燥,散而不乱。”黄片姜放下手,表情变得郑重起来,“的确是上古厨神一脉的传承波动。小子,你祖上有没有出过什么有名的厨子?或者你小时候有没有吃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巴刀鱼摇头。他的身世很简单,母亲早逝,父亲是个工厂里的机修工,一家人跟“厨艺”两个字最大的关系就是家里灶台上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他爸炖的萝卜排骨汤特别好喝,好喝到街坊邻居隔三差五就端着盆来蹭一碗。

    但黄片姜显然对“好喝的萝卜排骨汤”不感兴趣。他绕着巴刀鱼走了一圈,又看了看店门口还在冒热气的灶台,最后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口老铁锅上。那口锅是巴刀鱼的师父老孙留给他的,老孙五年前得了肺癌去世,临走前把锅交到他手里,说了一句他到现在都没琢磨透的话——“这锅跟了我四十年,油盐酱醋都浸透了,你拿着,总有一天能炒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黄片姜走到那口老铁锅前,伸手在锅底摸了摸,然后把锅翻过来,盯着锅底的纹路看了半天。锅底被经年累月的灶火烧得漆黑,但在黑灰覆盖之下,隐约能看到一圈圈的纹路,最中心是一个黄豆大小的凹坑,凹坑四周围着一圈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极小极淡,平时被锅灰遮住,根本看不出来。

    “好家伙。”黄片姜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你师父老孙是不是叫孙铁厨?”

    巴刀鱼一怔:“您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黄片姜摘下墨镜,揉了揉眼角,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二十年前,老孙是玄厨协会最有希望突破宗师境的天才。他在一次跨城试炼中,以一己之力封印了一道乙级玄界裂缝,用的就是这口‘镇岳锅’。后来因为一些事,他跟协会闹翻了,退出玄厨界,隐姓埋名跑到这井底来开了个小馆子。没想到……他把这口锅传给了你。”

    巴刀鱼听得脑子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里放了一串炮仗。师父老孙在他印象里就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爱喝酒,爱骂人,炒菜的时候嘴里永远叼着一根烟,烟灰掉进锅里也不管。这样的一个老头,怎么就跟什么“玄厨协会”“乙级玄界裂缝”扯上了关系?

    “那我这手上的光……”

    “是玄力觉醒的征兆。”黄片姜说,“你师父虽然在玄厨界销声匿迹了二十年,但他把毕生所学都融进了这口锅的锅气里。你用了它五年,锅气入体,加上你本身就具备天赋,觉醒是迟早的事。不过你觉醒的动静有点大,三天前那次玄力爆发,整个城东的玄厨都能感知到。我来之前已经有两拨人问过你的位置了。”

    “什么人?”酸菜汤警觉地问。

    “一拨是协会的人,算是自己人,暂时不用担心。”黄片姜顿了顿,墨镜后面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另一拨……我不确定他们的身份。但他们打听的方式很不规矩,直接绕过协会的渠道,通过地下食材黑市在找人。如果有人通过黑市找一个新觉醒的玄厨,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食魇教的人想拉他入伙,要么是想在他成长起来之前把他扼杀掉。”

    食魇教三个字一出来,娃娃鱼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下意识地往巴刀鱼身后缩了缩,攥着竹签的手指关节发白。

    “小姑娘知道的不少。”黄片姜看了娃娃鱼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你这个伙伴也不简单,她身上有远古血脉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我这把老骨头的鼻子。”

    娃娃鱼咬着嘴唇不说话。

    巴刀鱼正要开口问个明白,右手忽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钳夹住了他的手腕。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只见右手手背上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纹路,那纹路从虎口一路延伸到手腕,形状像一条盘曲的小蛇,又像一道被拉长的火焰。纹路亮得刺眼,把他整只手的骨骼都照成了半透明。

    “这么快就显纹了?”黄片姜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巴刀鱼的手腕,“你下午是不是用溯源能力读取了别人的记忆?”

    “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客人……”

    “读取到了什么内容?”

    “他在往鸡饲料里掺一种白色的粉末,然后把病鸡卖给超市。”

    黄片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松开巴刀鱼的手腕,退后一步,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说:“你把那个人的脸看清楚了吗?他掺的白色粉末是什么成分,你能描述出来吗?”

    巴刀鱼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个画面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黑衣人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左眉骨上方有一道陈旧的疤痕。那包白色粉末的包装袋上没有字,但袋子的右下角印着一个黑色的标记——一个扭曲的漩涡形状,漩涡中心有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把这些细节说出来之后,黄片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漩涡眼。”黄片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食魇教的标志。你下午读取的那个黑衣人,是食魇教埋在食材供应链里的暗桩。他们用负面情绪污染食材,再通过超市和餐馆流入普通人的餐桌,等时机成熟了,这些食材会同时爆发,制造大规模的玄界污染。”

    “那我现在读取了他,是不是就等于打草惊蛇了?”巴刀鱼问。

    “岂止是打草惊蛇,你是直接捅了蛇窝。”黄片姜说着,忽然侧耳听了听巷子外的动静,然后迅速戴上墨镜,“他们的人来了。比我想象的还快。”

    话音刚落,巷子口的路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整条巷子陷入了浓稠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巴刀鱼右手上那道金色的纹路还在发着微弱的光。在那团金光的映照下,他们看到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堵住了整条巷子的出口。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甜腻的香料,让人闻了之后胃里一阵翻涌。娃娃鱼捂住了鼻子,眼睛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声音发颤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他们在烧菜。是在用死人油烧菜。”

    黑暗的巷子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像勺子刮过锅底的声音,又尖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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