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欠着自己血誓的,还有侯爵家族一份。
连同他的个人资产与产业,也都还没有交接。
钱都还没真正落进口袋,就先把债务人给宰了,怎麽算都有点亏。
伊森心里莫名生出一阵索然无味。
结局虽然不错,但就是不够舒适。
这一趟和高桌周旋,经历了无数麻烦,付出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一路折腾到现在,终於站到了最终的Boss面前。
原以为会是一场惊天动地、让人刻骨铭心的恶战,谁知道真正交手之後,不过短短几分钟,一切便戛然而止。
赢当然是赢了。
战利品也确实丰厚,不虚此行。
可他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痛快。
伊森环顾四周,那个带狗的男人已经离开了,传令官正带着一群侍者收拾现场。
他又看了一眼约翰,随手给他刷了个恢复术。
就在这时,侯爵忽然笑了。
那笑声来得突兀,甚至透着一种莫名的畅快。
仿佛赢的人不是伊森,而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伊森默默往後退了两步。
这是……刺激太大,直接疯了?
侯爵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阴冷。
他先看了传令官一眼,又看向约翰,最後才把视线死死钉在伊森脸上。
此刻,他脸上终於不再维持任何体面。
「真可惜。」
他开口时,声音竞然出奇的平静。
「你们是不是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人接话。
广场上只剩下晨风掠过石阶的声音。
侯爵盯着伊森,唇角一点一点扯开,那笑意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雷恩医生,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说什麽吗?」
他顿了一下,轻轻吐出几个字:
「我想说,你真蠢。」
伊森皱了皱眉,没接话。
看样子,是真的疯了。
热衷赌命的人,通常都没什麽好下场
赌狗赌狗,赌到最後一无所有;赌博一时爽,最後火葬场;
伊森看着侯爵快要失控的样子,有些唏嘘一下辈子别赌了。
娜塔莎的眼神微微眯起,立刻向伊森走近几步,站到了他身边。
约翰手中的枪口也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若有若无地指向侯爵。
可侯爵根本不在乎。
他连看都懒得看其他人,只是死死盯着伊森。
「你活在一个被层层控制、层层筛选过的世界里,却还以为自己只是卷进了几场地下世界的争斗。」他的声音阴沉得像从喉咙深处一寸寸挤出来。
「你以为高桌已经足够可怕,所以只要赢了高桌,或者至少逼他们按规矩办事,你就算看清了这个世界「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样的处境。」
伊森眉头紧皱,眼里掠过一丝疑惑。
他确实不知道对方在说什麽。
侯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笑意顿时更深。
「还记得你第一个没治好的病人吗?」
第一个没治好的病人?
伊森当然记得。
严格来说,也只有那一个。
唐尼·卡恩,胰腺癌病人,最後死於车祸。
那件事当时让他郁闷了很久,甚至一度陷入迷茫一一是不是自己强行插手,反而扰乱了某种业力,才让对方更早的过世。
侯爵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个胰腺癌病人一一不是死於车祸。」
伊森的瞳孔骤然收缩。
侯爵缓缓吐出:「他是被处理掉的。」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伊森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你刚才那句话一一是什麽意思?」
「给我说清楚。」
侯爵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
他看着伊森,像是在欣赏某件自己的杰作,慢悠悠地继续道:
「高桌会忌惮你,但高桌至少懂规则,懂交换,也懂得怎麽和一个稀缺的人打交道。」
「可在高桌之外,还有很多东西,不讲规则,也不讲体面。」
「他们不会来邀请你,不会给你地位,不会给你合作的机会。」
「他们只会研究你,拆解你,复制你,控制你一」
他顿了一下,目光骤然变得锋利,直直钉进伊森眼底。
「你以为你想救谁就能救谁吗?」
「是他们决定的!」
「没有经过他们允许的人,根本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就算真的出现了,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让他死在你伸手之前。」
伊森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已经没什麽表情了。
只是那双眼睛,像是一下子沉了下去,黑得深不见底。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娜塔莎。
娜塔莎眉头紧锁,轻轻摇了摇头。
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
那时候她还没来诊所,压根不认识伊森。
约翰其实并非毫无察觉。
海伦多少知道一些,也曾经提醒过他。
所以他明白,伊森除了进了地下世界的麻烦,也一直都被某些看不见的力量盯着、约束着。只是两人知道的,也仅仅只是这一层而已。
至於那些人是谁,手伸得到底有多深,又究竟在背後做过什麽,同样没有答案。
他看着伊森,缓缓摇了摇头。
伊森立刻就读懂了他的意思。
海伦和约翰,至少知道一些。
可他们一直没有告诉自己。
他忽然想起海伦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说,他需要朋友。
说光有他们还不够。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紮进了伊森心里。
下一秒。
他的眼底,忽然浮起了一层极淡、极冷的暗色。
像墨色滴进清水,先是一丝,随後迅速晕开。
身边的人几乎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
空气似乎莫名地沉了一下。
晨光还在,广场还在。
可四周的温度却像忽然被什麽东西抽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温斯顿的目光微微一凝。
娜塔莎和约翰向伊森走近两步,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伊森的脑海里,某种深邃、古老的东西,似乎正顺着裂缝一点点渗出。
耳边有声音响了起来。
低低的,轻轻的。
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直接贴着他的意识深处低语。
那声音模糊、古老、带着令人作呕的亲昵感,仿佛冰冷的手指沿着神经缓缓划过一
「你终於看见了。」
「他们一直在骗你。」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把真相摆在你面前。」
「撕开它。」
「看清它。」
「让所有人都闭嘴。」
那一瞬间,伊森几乎真的想顺着那声音往前一步。
看得更深一点,听得更清楚一点。
把所有藏在幕後的东西,一层一层从黑暗里拖出来。
可下一秒,他猛地闭了闭眼。
圣光与暗影像两股截然相反的洪流,在他体内狠狠撞在一起。
那道如同虚空般的低语,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伊森再度睁开眼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你口中的「他们』到底是谁。」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侯爵脸上,一寸都没有移开。
「但真相,我会自己查清楚。」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语气更沉。
「至於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废话再多,也改变不了什麽。」
「你该付出的代价,一分都逃不掉。」
侯爵却又笑了。
这一次,他比刚才还要轻松,甚至带上了一点诡异的怜悯。
「代价?」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嘲弄一个天真的孩子。
「你不会真以为,我什麽准备都不做,就站到这里等着输吧?」
伊森心里猛地一沉。
而侯爵则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终於要掀开最後一张底牌。
「从很久之前,我就在所有你在乎的人身边,安排了人手。」
「只要我一个电话」
「你诊所里的朋友,你认识的人,你以为自己能保护的人,都会在今天收到一点小小的教训。」伊森还没说话,娜塔莎已经淡淡开口:「没用的。」
侯爵侧过头。
「你在纽约的人,早就已经被处理乾净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酷。
「就在你以为自己能赌赢的时候。」
侯爵似乎怔了一下,静静看了她两秒。
但很快,他就恢复如常,甚至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只有纽约的人?」
他轻轻说道,似乎是自言自语,随後擡眼望向伊森。
「那普林斯顿的人呢?」
娜塔莎的眉头,终於皱了起来。
只是这一瞬极细微的变化,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她不知道。
伊森心里像被什麽东西猛地攥住,声音几乎是立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普林斯顿?」
他死死盯着侯爵,眼底的暗色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侯爵神情从容,语气甚至称得上悠闲:
「那个女孩叫什麽来着?和你一起长大的,据说还是你的初恋。」
「哦,对了,是你楼上的邻居,从你朋友那里打听到的。」
他像是在慢悠悠地回忆,唇角却始终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好像是叫……佩吉?」
侯爵望着伊森,慢慢地说道:
「很多人不知道。」
「她可是你非常在乎的人。」
这句话,精准无比地压断了最後那根弦。
几乎没有任何徵兆,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暗影气息骤然以伊森为中心爆发开来。
四周光线猛地一沉,连初升的晨光都无法照亮这处的阴暗。
风也在这一刻变了方向。
地上的碎石、尘灰,被无形的力量卷起,朝四周猛地荡开。
伊森的眼眸彻底沉了下去。
那双瞳孔深处,像有浓墨在燃烧。
黑色的暗影缠绕着他的身体盘旋不散,仿佛活物一般,在他周身无声翻涌。
某种更古老、更冰冷,也更接近深渊本质的力量,顺着他被愤怒撕开的裂口,轰然倾泻而出。虚空的低语,再一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比先前清晰百倍。
「对,就是这样。」
「愤怒,恐惧,失去。」
「这些都是真的。」
「放开手,让我们来。」
伊森的指尖微微发颤,掌心却缓缓握紧。
侯爵没有退。
恰恰相反,在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暗影威压之下,他竞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缓缓擡起了手。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部手机。
银黑色的机身在晨光与暗影交错的阴影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别激动,雷恩医生。」
侯爵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我说过,我很欣赏你,也很看重你。」
「所以,和你有关的人,我自然会提前做一点准备。」
伊森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的黑意几乎已经凝成实质。
侯爵挥了挥手机,像是在展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这里有一条消息。」他微微一笑,「只要我发出去,普林斯顿那边很快就会收到一声问候。」「当然一」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也没什麽用。」
「因为我早就安排好了。」
「如果他们在规定时间内收不到我的确认,行动一样会开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一下。
娜塔莎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温斯顿眸光微变,藏在袖口下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约翰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拦住什麽。
可下一秒,他又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伊森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愤怒,也不再是先前那种几乎要炸开的暴戾。
而是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後,反而彻底沉寂下去的安静。
那安静里没有温度,没有波澜,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
像风暴真正降临前,海面最後一瞬的死寂。
像深渊张开之前,世界短暂而冰冷的停顿。
伊森望着侯爵,声音很轻。
「把手机放下。」
侯爵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把命令撤回去。」
伊森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像多出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回响,仿佛不止一个人在说话,而是更深处还有什麽东西,正贴着他的声带,与他一同开口。
侯爵的瞳孔缩了一下。
虚空的低语在伊森耳边翻涌不止。
「就是这样……」
「不要再讲道理。」
「他不会停。」
「他们都不会停。」
「只有让他们听你的话,他们才会停下来。」
伊森缓缓擡起手。
一道近乎无形的暗影,如同细针一般,猛地刺入侯爵意识最深处。
嗡
那一瞬间,侯爵整个人猛然一震。
他的表情瞬间裂开。
仿佛有什麽东西,毫无徵兆地撬开了他的头骨,径直探进了脑海最深处。
那张始终维持着从容、优雅与讥诮的脸,在这一刻终於彻底僵住。
手里的手机也险些脱手坠落。
伊森的视线锁在侯爵脸上。
那双眼眸里,漆黑翻涌,像有什麽深不见底的东西正在缓缓睁开。
「现在,」伊森轻声道,「听我的。」
侯爵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不是害怕,而是意识与意志正在被强行剥离时,身体本能产生的战栗。
他的额角青筋绷起,牙关死死咬紧,眼底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属於自己的清醒与狠意。
但那丝清醒,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
下一刻一
伊森体内的暗影,彻底爆发了。
原本只是一缕侵入意识的暗影之力,在愤怒、恐惧和杀意的推动下,像决堤的洪水般轰然冲入侯爵的灵魂深处。
不再是控制和压制。
而是彻底的吞没。
侯爵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正坠入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海,四面八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数重叠低语在黑暗深处回荡。
那些声音不属於任何一个人。
却又像每一个人都在说话。
「放弃吧。」
「你已经掉下来了。」
「这里没有规则,没有高桌。」
「这里只有永恒和我们。」
他的意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一点一点捏碎。
皮肤、骨骼、血肉、身份、尊严、傲慢一一所有能证明「他还是他」的东西,都在那片黑暗中迅速剥落。
而站在现实中的侯爵,整个人则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空了。
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
整个人似乎从里面彻底抽空,只留下外表一层属於「人」的东西。
侯爵变成了一具还能站立、还能呼吸,却已失去一切知觉的空壳。
温斯顿的呼吸微微一滞。
娜塔莎的瞳孔也缩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失控,见过太多杀戮,可眼前这一幕,仍让她後背生出一丝寒意。
「把手机拿起来。」伊森说道。
侯爵缓缓低头,动作机械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捡起手机。
脸上却没有半点活人的神采。
「解锁。」伊森说。
侯爵照做了。
「打给你的人。」
侯爵拨出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片刻後,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恭敬的声音:「Sir?」
侯爵张开嘴,发出没有高低起伏、没有任何情绪的平直声音。
「行动取消。」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Sir?」
「所有针对普林斯顿目标的布置,立刻撤回。」
「重复一遍一立刻撤回。」
那边显然还想确认什麽。
「可之前一」
「这是命令。」侯爵平静地打断了他,「现在,执行。」
短暂的沉默後:「……明白!」
通话结束。
侯爵垂下手,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了灵魂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