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教堂前发生的一切，伊森原本以为，自己的圣光多少会受到影响。
可结果却恰恰相反。
当他擡手施放复活术时，那股熟悉而温暖的力量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便回应了他的召唤。
圣洁、稳定、明亮，仿佛先前那场近乎失控的暗影爆发，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反而让伊森觉得有些诡异。
难道是因为最後关头，他终究还是拒绝了暗影，所以圣光对此……格外满意？
这个念头多少有些荒唐。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伊森收敛心神，将复活术落在肯恩身上。
空气微微一震，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柔和的圣光随之亮起，像晨曦落入水面，悄无声息地将肯恩整个人笼罩进去。
下一秒，肯恩的身体猛地一颤。
「咳！」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在最後一刻被人从深海里硬生生拖回岸上，重新恢复了第一口呼吸。担架床上的他，胸前还残留着大片已经乾涸的血迹。
那处原本致命的伤口，在圣光的包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拢、癒合。
肯恩微微皱起眉，似乎还没从生死的交错中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擡手，摸索着撑起身体，神情里仍带着一丝茫然。
伊森站在一旁，语气平静：「欢迎回来。决斗已经结束了，你还活着。」
既然人都救回来了，伊森也彻底放开，顺势又给肯恩和约翰各补了一轮治疗术。
圣光落下的瞬间，肯恩身体微微一僵。
下一刻，那双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睛里，竟一点点重新映出了光。
模糊的轮廓，摇晃的色彩，天花板的灯光，面前站着的人影一一那些已经阔别太久的景象，猝不及防地重新闯入了他的世界。
肯恩怔在原地，以为自己还没真正醒来。
他慢慢擡起头，看向伊森，眼底的震惊再也掩饰不住。
伊森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用说太多客气的话。」他顿了顿，又淡淡补充道：「以後都是自己人。」
「待会儿让海伦帮你办一下入职手续。」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回头再聊。」
从纽约布鲁克林，到普林斯顿，大约九十公里，开车差不多要一个多小时。
伊森赶到佩吉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傍晚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公寓附近的街道已经亮起了灯。
昏黄的光落在路边的树影和一幢幢安静的房子上，把整个黄昏都映得温柔而静谧。
一路从纽约开过来，伊森设想过很多场景。
见面以後要怎麽开口；
如果佩吉问起，他该怎麽解释；
还有，自己这样突然跑来，会不会显得太唐突。
可等他真的站到那扇公寓门前时，那些提前想好的说辞，反倒一下子全都失去了用处。
伊森站在门口，微微停顿了一下，才擡手敲门。
屋里很快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锁轻轻响动，下一秒，门被拉开。
佩吉站在门後。
浅金色的长发松松地垂在肩头，发尾带着一点柔软的弧度。她上身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背心，简单得近乎随意，却偏偏把她整个人衬得格外柔软。
门後的灯光从她身後漫出来，落在她肩头和侧脸上，把她本就清透的五官映得越发温柔。
她微微探身，似乎是想确认是谁。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眼里的神色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像盛着一点来不及收住的笑意，明亮得让人心口都跟着轻轻一颤。
仿佛就在这一瞬间，身後安静的公寓、走廊里微凉的空气，还有一路赶来的疲惫，都被这个笑容轻轻化开了。
佩吉就这样站在半开的门後，扶着门，歪着头看着他，整个人明亮又柔软，像一束落进夜色里的暖光。伊森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
「Surprise（惊喜）。」
佩吉盯着他看了两秒，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笑意。
「我喜欢这个惊喜。」
话音刚落，她已经往前一步，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伊森下意识伸手把人接住。
佩吉抱得很紧，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口，似乎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而不是自己的错觉。伊森低下头，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心里一路绷着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擡起手，在她後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麽热情？」
佩吉没松手，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
「你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难道是指望我像电影里那样先尖叫，再扑到你身上哭一场？」
伊森笑了笑：「也不是不行。」
佩吉这才擡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没散乾净的笑意。
「那下次补上。」
她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伊森走进屋里，公寓不算大，却收拾得格外整齐。
桌上的书和笔记摆放的井井有条，沙发上的毯子也叠得极为平整，连窗边零碎的小摆件都特意归置过。他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佩吉一眼。
「家里收拾得这麽整齐？」
佩吉关上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神情倒是很平静。
「嗯。」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了一下，「毕竞得随时恭候某些突然从纽约杀过来的人。」伊森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有预感？」
「没有。」佩吉语气一本正经，「我只是充分考虑了极小概率事件。」
伊森失笑。
那一下轻松的笑意，让屋里的气氛很快活跃了起来。
佩吉给他拿了瓶饮料，自己则靠在桌边看着他，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似乎是在不动声色地确认他的状态。
伊森刚想说点什麽，佩吉却已经先开了口。
「所以」她歪了歪头，「你为什麽会突然从纽约跑来普林斯顿？」
伊森顿了顿，回答道：「顺路。」
佩吉看着他，眨了眨眼。
「从纽约到普林斯顿，确实是个很神奇的「顺路』范围。」
「我正好有事。」
「哦……」佩吉点了点头，语气配合，「让我猜猜。」
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这匆忙的样子，显然不是来出差的；」
「也不是心血来潮，因为你刚才站在门口的神情，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还有一」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在伊森脸上停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伊森握着饮料瓶的手微微一顿。
佩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语气放缓了些，轻声说道：
「没关系。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
屋里静了下来。
伊森看着她，有些无奈地笑了。
「你怎麽什麽都看得出来？」
佩吉耸了耸肩，语气理所当然。
「因为我聪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认识你太久了。」
这句话落下来，莫名让伊森心里轻轻一动。
他垂下眼，低头喝了口饮料，没有接话。
佩吉看了他一会儿，不再多说，很自然地把话题岔开。
「吃饭了吗？」
「还没。」
「那正好。」她把笔往桌上一放，语气乾脆，「带你去吃饭。」
伊森擡头看她：「现在？出去吃？」
佩吉挑了挑眉。
「怎麽，你大老远跑来看我，我还不能稍微像个合格的东道主？」
「没有，我只是有点意外。」
「走吧。」佩吉已经转身去拿外套，「去我常去的地方。」
几分钟後，两人一起出了门。
夜色里的普林斯顿比纽约安静多了。
街边的小店亮着暖黄的灯，行人不多，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饭菜香，混着春夜微凉的风，莫名让人觉得放松。
佩吉带着伊森拐过两条街，最後停在了一家中餐馆门口。
伊森擡头看了眼招牌，微微怔了一下。
「吃中餐吗？」
「这不是你的最爱吗？」佩吉推门进去，头也不回地说道，「每次吃中餐，你都会点一大桌，而且不管点多少，最後都能吃完。」
伊森跟着她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居然还记得？」
佩吉拿过菜单，语气平淡。
「我记性好。」
说完，她擡眼看了他一下，唇角轻轻扬了扬。
「再说，我又不是第一天喜欢你。」
这句话来得太自然，伊森一时竞没接上。
佩吉像是完全没觉得这话有什麽问题，低头翻着菜单，熟练地点菜：
「蟹黄豆腐，糖醋里脊，再来一份干煸四季豆。」
她顿了一下，又擡头看了伊森一眼。
「再加一份番茄蛋汤。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吃太刺激的。」
伊森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麽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笑了笑，叫她一声：
「佩吉。」
「嗯？」
「我以前怎麽没发现，」伊森看着她，眼里带着柔和的笑意，「你这麽会点中餐？」
佩吉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神情没什麽变化，只淡淡回了一句：
「那说明你以前观察得还不够仔细。」
她停了一下，又平静地补了一句：
「或者说，那时候我的心思大概都放在别的事情上，没空发展这种生活技能。」
说到这里，她擡眼看了他一下，语气依旧轻飘飘的。
「而且，那时候你对我太好了。」
伊森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她继续道：
「一个被照顾得很好的人，通常都不会太早学会怎麽照顾别人。」
伊森：..…….…」
菜还没上来，两人便随意聊了聊近况。
从佩吉的工作聊到伊森的诊所，从普林斯顿最近的天气聊到纽约一如既往糟糕的交通。
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里，两人似乎一点一点找回了过去相处时的节奏。
忽然，佩吉单手托着下巴，看着他，漫不经心地问：
「所以，这段时间你又交了几个女朋友？」
伊森刚端起茶杯，差点被她这句呛到。
他把杯子放下，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话题是不是跳得有点太突然了？」
「还好吧。」佩吉神情无辜，「成年人吃饭，不都会顺便聊一点复杂的人际关系吗？」
伊森笑了一声，随口说道：「没几个。」
佩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伊森看着她这反应，挑了下眉。
「怎麽了？」
「没什麽。」佩吉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轻飘飘的，「我最近也交了一个。」
「哦……」伊森抿了抿嘴唇，顺着她的话说道，「那一一很好啊。」
他继续说道：「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没什麽朋友吗？我觉得挺好。」
「嗯，是挺好。」佩吉应了一声，擡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伊森看着她，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後知後觉地皱了下眉。
「等等……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也交了一个……女朋友吧？」
佩吉擡起眼，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是啊。」
伊森：..…….…」
佩吉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神情甚至显得有点愉快。
「你的女朋友交了个女朋友。」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眼里的促狭几乎不加掩饰。
「你现在是什麽感受？」
空气安静了一秒。
伊森看着她，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而佩吉显然很享受他这副表情，眼里的笑意已经快藏不住了，像只终於成功把猎物逼进陷阱的狐狸。「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伊森慢慢开口，语气有些微妙，「心情大概会有点复杂。」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佩吉脸上。
「不过，我不太信。」
佩吉眉梢微微一扬，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麽说。
「是吗？」
下一秒，她已经利落地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直接把屏幕转向伊森。
「来，给你看证据。」
伊森低头看过去。
照片里，佩吉和一个陌生女孩靠得很近。角度自然，距离亲密，怎麽看都不像只是普通朋友。另一张图片，两人并肩坐着，女孩一只手跨过搭在佩吉肩上，亲吻佩吉的脸颊，而佩吉则是一脸开心的样子。
伊森怔了两秒，张着嘴惊呆。
「……还真有。」
佩吉把手机收了回来，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什麽时候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