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的问题，其实暂时并不着急。
倒不是伊森不想解决，而是他一时确实找不到办法。
好在目前看来，暗影并没有真正影响他的日常生活。
最多只是偶尔从脑子深处冒出来，说几句乱七八糟、听上去很有道理却十分危险的话。
烦人归烦人，但不至於失控—至少伊森是这麽以为的。
直到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没有那麽简单。
上午接诊的间隙，他去前台拿病历，目光不经意扫过海伦和索菲。
下一秒，脑海深处那团阴影忽然蠢蠢欲动，说了一堆不合时宜的话。
伊森手一抖，差点把病历夹扔了出去。
等等。
索菲也就算了。
海伦！？
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那可是约翰·威克的海伦。
伊森面无表情地把刚刚冒头的暗影按了回去，顺便在精神上狠狠给了一巴掌—闭嘴。
那股躁动还残留在意识边缘，像一只躲在黑暗里的手，试图在不合适的场合随时推他一把。
伊森忍不住皱起眉——暗影什麽时候变成了老司机？
昨天刚夸你最近有逻辑、有思想、有出息，结果今天你就开始往奇怪方向堕落？
以前好歹还维持着某种「邪恶力量」的基本格调。
诱惑、堕落、支配、毁灭。
听起来至少还有史诗感。
现在开始不分场合地瞎折腾了？
果然，力量这种东西，一旦和人性搅在一起，就很难保持庄严。
不过，暗影这些乱七八糟的试探，并没有让伊森动摇。
相反，它让伊森更加确定了一件事他必须时时刻刻都要保持警惕。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伊森将最後一个病人送出了诊疗室。
他刚摘下手套，手机就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菲比。
伊森看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估计是菲比特意来提醒他，不要忘记今晚的约定。
他接起电话，语气轻松地说道：「嗨，菲比。」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接着才是菲比的声音。
「医生，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伊森几乎没有犹豫：「先说坏消息。」
菲比：「我的公寓停电了。」
伊森微微一顿：「停电？」
「对。」菲比说道，「而且莫妮卡和瑞秋那里也停电了。」
伊森看了一眼窗外。
布鲁克林的街道灯火通明，一切正常，对面咖啡馆的招牌亮得甚至有些刺眼。
「诊所这边没有停电。」他说，「所以应该只是你们那一片？」
「目前看来是这样。也就是说，我们这边正在经历一场非常有针对性的黑暗。」
菲比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沮丧，反而带着某种兴致，「我觉得这可能是宇宙给我们的暗示。」
伊森靠在桌边，笑了笑：「暗示什麽？」
「暗示我们今天晚上应该少玩手机，多和人类交流。」
伊森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麽。
这个解释听起来没啥逻辑，但却莫名的很有道理。
「那好消息是什麽？」他继续问道。
菲比的声音继续传来：「好消息是，我已经想出了好几种没有电的情况下，两个人可以在公寓里玩的游戏。」
伊森眉梢微微一挑：「比如？」
「比如角色扮演。」菲比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可以扮成国王，我扮成王後。」
伊森点头：「听起来不错。」
「或者你扮成绑匪，我扮成人质。」
「哦————」
「也可以你扮成医生，我扮成病人。」
伊森忍不住提醒道：「菲比，我本来就是医生。」
「那更好了。」菲比立刻说道，「这样你可以本色出演。」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
「而我可以演一个配合治疗的病人。医生说什麽，我就必须做什麽。」
伊森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那团暗影也像是听见了什麽，缓缓擡起了头。
伊森第一时间把它按了回去——这题我会，用不着你。
菲比的声音还在电话里继续：「当然，如果你今天不想过来也没关系。
「毕竟你那里有电，有灯，还有很多现代文明的诱惑。」
停电显然不是理由，更何况菲比都把游戏提前设计好了，答案显而易见。
伊森没有迟疑：「我会过去。」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随後，菲比的声音明显轻快了许多。
「你确定吗？我们这边什麽都没有。」
「你真的要从一个有电、有网络的世界，来到一个只能靠蜡烛照明的地方？」
伊森笑着说道：「我是从一个没有你的世界，去一个有你的地方。」
菲比立刻开心地笑了：「医生，我又想到一个新的角色扮演了。」
伊森：「————？是什麽？」
「你可以扮成审讯者，我扮成被审讯的人。」
「你威逼利诱，想从我身上得到某个秘密，但我宁死不屈，就是什麽都不说。」
伊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很好。
他现在不只是快压不住暗影，他连自己都快压不住了。
「好的。」伊森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正常，「我差不多也该出发了。
「」
他拿起钥匙，又问：「我直接去莫妮卡那里，还是去你公寓？」
「先来莫妮卡公寓。」菲比说道，「我们会在这边待一会儿，晚上再一起回去。」
「好。」
菲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又补了一句：「对了，你来的时候多带点蜡烛。」
伊森一下僵在原地，手里的钥匙都差点掉下去。
他沉默了两秒：「菲比。」
「嗯？」
「我们晚上玩这麽大吗？」
那边安静了片刻，随後传来菲比有些疑惑的声音：「什麽玩这麽大？莫妮卡这边蜡烛不够用了。」
「哦，」伊森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好的，明白，蜡烛。」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
然後菲比像是终於反应过来，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哦伊森，你不老实哦，刚才是不是想到了什麽奇怪的东西？」
「没有。」伊森镇定地说道，「我只是恰好懂得比较多，联想能力比较强。」
菲比在电话里笑出了声。
伊森果断决定结束这个危险话题。
「我现在就出发，路上会去买蜡烛。」
「好。」菲比愉快地说道，「记得多买一点。」
伊森正要答应，菲比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毕竟咱俩晚上读书的时候也需要用。」
伊森：「————没问题。」
伊森在路边的超市买了两大袋蜡烛，随後开车赶到莫妮卡公寓楼下。
一路过来，整座城市像是从光明一点点滑进了黑暗。
这场停电比他想像得严重得多。
他原本以为只是菲比和莫妮卡公寓附近两条街出了问题，结果走近之後才发现，整整十几条街都已经暗了下来。
不只是公寓楼，连路灯、红绿灯也全都停止了工作。街角的便利店里只剩下惨白的应急灯，照得货架和收银台都像是恐怖片里的布景。
远处还能看见一些高楼的玻璃窗里残留着零星灯光，可这一片区域，却像是被人从纽约的城市地图上单独抹掉了一块。
如果有人从空中俯瞰，大概会看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中间，忽然出现了一个黑洞。
伊森推开公寓楼的大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
他打开手电筒，沿着楼梯往上走。
等他终於走进莫妮卡和瑞秋家中时，客厅里已经点了好几支蜡烛。
摇曳的烛光把熟悉的门、沙发、茶几、厨房和墙壁都照得柔和了许多。
停电让整个屋子少了几分平时的喧闹，却多了一种罕见的亲密感。
菲比正盘腿坐在茶几旁，面前放着一支蜡烛。
她看见伊森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真的来了！」
伊森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笑着说道：「毕竟我周一就答应了你。」
菲比起身扑过去抱住他，还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你早晚会过来的，可我没想到你在停电的时候还会坚持过来。」
她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这说明你是真的在意我，而不只是因为别的什麽。」
瑞秋在旁边拖长声音：「噢——
」
伊森低头看着菲比，笑道：「当然。这里除了你，还有什麽能这麽可爱？」
莫妮卡终於受不了了。
「你们两个要不要直接去开个房间？现在反正没电，也没有太多事情可以做。」
「现在不行。」菲比立刻转头说道，「等晚上。」
乔伊坐在沙发上，擡起手：「我支持莫妮卡。停电的时候能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多，大家应该珍惜资源。」
「你想说的是珍惜时间吧，乔伊？」瑞秋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资源」不是这麽用的。」
乔伊想了想：「听起来差不多。」
伊森环顾了一圈，问道：「钱德勒呢？」
莫妮卡叹了口气：「被困在取款机大厅里了。」
「啊？」伊森愣了一下。
「是的。」罗斯点头，「不过不用担心他。」
「他现在应该开心得很，因为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和他一起被困在里面。」
瑞秋挑眉：「是的，没什麽可担心。」
伊森：「————」
莫妮卡说道：「我觉得真正需要担心的是那个女人。
「7
乔伊摇头：「拜托，你们说得好像钱德勒敢做什麽似的。」
伊森带来的一大袋蜡烛很快被分开放好，客厅一下子比刚才明亮了很多。
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电器运转的声音，停电让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围坐在客厅里聊天。
六个人坐在茶几旁，伊森暂时取代了钱德勒的位置。
不知是谁先提起，大家开始聊起了深夜话题—每个人经历过的最奇怪的亲密地点。
瑞秋看了大家一眼：「好吧，谁先来？」
没有人说话。
於是莫妮卡自告奋勇：「行，我先来。」
众人齐齐看向她。
「让我想想，」她回忆了一下，「嗯，应该是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在一张撞球桌上。」
客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哇」
罗斯一脸唏嘘：「这就是我亲爱的妹妹。」
轮到乔伊。
乔伊清了清嗓子：「好吧————我经历过最奇怪的地方，应该是纽约市公共图书馆二楼的女洗手间。」
莫妮卡震惊地看着他：「天啊，乔伊，你去图书馆干什麽？」
乔伊耸耸肩：「现在想想，我也觉得那才是最奇怪的部分。」
众人笑了一阵，视线很快转向菲比。
罗斯开口问道：「菲比，你呢？」
菲比认真想了想：「我？嗯————密尔沃基。」
所有人都愣住了。
瑞秋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个地名？」
菲比点头：「对。」
她看着众人的表情，平静地补充：「那里就跟你们现在的表情一样，是个特别奇怪的地方。」
一时间，大家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追问。
最後莫妮卡果断放弃，转头看向罗斯：「你呢？」
罗斯挺直身体，像是终於等到了属於自己的时刻。
「迪士尼乐园。2004年，「小小世界」项目。」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乔伊瞪大眼睛：「不可能吧？」
瑞秋也忍不住说道：「那里面不是全都是会唱歌的小人偶吗？」
罗斯咳了一声，解释道：「当时游乐设施坏了，船停在了中间。卡罗尔和我被困在里面。然後我们躲到了那几个荷兰装扮的机械人偶後面————」
莫妮卡整个人都不好了：「罗斯！」
罗斯立刻解释：「我们只完成了一半！中途设施修好了，工作人员就发现了我们。」
乔伊急忙问：「然後呢？」
罗斯摊开手：「然後我们被永久禁止进入神奇王国。
众人沉默片刻。
菲比感叹道：「没想到，罗斯还有这样的一面。」
乔伊也点头：「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最刺激的经历，是在博物馆里给恐龙贴标签。」
众人的目光随後落到伊森身上。
菲比歪头看他：「伊森，该你了。」
相比这群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伊森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经历好像要无聊不少。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最後说道：「夏威夷的海滩上。
39
瑞秋立刻坐直身体：「夏威夷？」
莫妮卡：「海滩？」
「嗯。」伊森想了想，补充道：「或者海里？你们觉得这两个哪个更怪一点？」
客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哇哦」。
乔伊由衷赞叹：「医生，你平时看起来那麽正经，结果一开口就直接跳进海里。」
莫妮卡皱了皱眉：「等等，海水里真的可以吗？」
伊森诚实地说道：「可以是可以，就是有点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毕竟有点凉。其实还是浴池里更合适。」
客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菲比看向伊森的眼神带上了好奇。其他人表情各异，似乎在思索水里是什麽样的一种体验。
罗斯环顾四周，试图把话题拉回：「等等，还有谁没说？」
菲比提示：「噢，瑞秋还没说。」
瑞秋立刻说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莫妮卡：「你根本没说！」
众人催促：「快说嘛。」
瑞秋摆摆手：「噢，好吧好吧。最奇怪的地方————」她认真想了想，「那应该是床脚。」
所有人都沉默了。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乔伊缓缓坐直身体，郑重宣布：「你赢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