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闹剧平息后，荣宝斋大厅里恢复了清静。
一直站在旁边观望的荣宝斋门市部主任，是个心思活络的场面人。
他早从刚才徐伯禅激动的举动中，察觉出徐伯禅对九千岁非常尊敬。
他回想起管委会主任进店时提了一嘴，说这几位是来琉璃厂给外宾寻摸瓷器的。
门市部主任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这是个能巴结大先生的好机会。
他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向林文鼎拱了拱手：“林先生，刚才让您和几位贵客在外面受惊了。既然您几位想寻摸一套像样的老瓷器，我们荣宝斋是这四九城里最大的老字号，藏着的真宝贝不少。”
门市部主任热络推销起来：“店里刚好新收上来一套制作精良的明代中晚期民窑茶具。”
“虽然不是官窑，但画工和神韵是当时的拔尖货。不知道林先生和这位外国小姐，有没有兴趣鉴赏一下？”
林文鼎自然不会拒绝这种送上门的买卖。
在荣宝斋这种百年老店里买东西，最起码不用担心像刚才那样买到假货。
“可以，那就劳烦您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林文鼎点了点头。
门市部主任马上招呼店员，从内堂的保险柜里，捧出一个垫着明黄色绸缎的锦盒。
随着锦盒打开，一套青花瓷器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套完整的明代万历年间景德镇民窑烧制的“青花仕女雅集”茶具套装。
在当年，这是专门烧制出来供江南文人闺阁赏玩。
全套茶具包含一把茶壶、四个茶杯，以及一个罕见的海棠式茶盘。
林文鼎拿起那把茶壶，触手生温。
壶身下圆上收，线条饱满，执柄弯转的弧度优美。四个茶杯的杯口外撇，形制小巧，入手轻巧温润。
这套茶具上的花样纹饰尤其精美。
胎骨细腻洁白，青花采用的是当时名贵的回青料，发色蓝中泛紫，色泽明艳，十分抓人眼球。
壶腹采用双面开光的技法，一面绘着灵动的庭院仕女，手执团扇在牡丹花下赏春。
另一面则绘着两个憨态可掬的稚童在太湖石旁捕捉蛱蝶。杯子外壁满饰着缠枝莲和飞舞的蝴蝶。
而海棠式的茶盘底心，则铺陈着繁密的菱花锦地纹，四角还点缀着如意流云。
斯蒂芬妮只看了一眼，就被这套茶具吸引住了。
比起刚才摊位上那套粗制滥造的假官窑，这套茶具虽是民窑，但身上的东方气息，自带一股端静气韵。
“林！这套茶具太美了！”斯蒂芬妮小心翼翼的双手捧着一个小茶杯，用英语激动地对林文鼎说道。
“这上面的蓝色花纹，比我在慕尼黑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华国瓷器还要漂亮！我非常喜欢它！”
林文鼎看着斯蒂芬妮爱不释手的模样，心里也有了底。
他放下茶壶，转头看向门市部主任，平淡地询问道：“这套茶具确实是个开门的精巧物件。您报个实价吧，得多少钱？”
门市部主任听到这句问价，没有马上回答。
他隐蔽地抬眼，看了看正站在旁边低声和九千岁叙旧的徐伯禅。
在这琉璃厂古玩圈子里混的人，都是人精。
他今天把这套很抢手的明代精品拿出来，本意是为了借花献佛，讨好大先生。
“林先生，您是大先生的晚辈，也就是我们荣宝斋的贵客。”门市部报出了一个惊人的低价，“这套茶具，您给三百块人民币就行！”
三百块人民币！
听到这个报价，林文鼎非常意外。
在1981年，一套画工和品相都很好的明万历青花茶具套装，最起码上千块起步。
三百块人民币，连个零头都不够！这报价，和白送没什么两样。
这哪里是在做买卖，分明是荣宝斋在卖徐伯禅一个大面子。
林文鼎心里清楚，这种打着长辈旗号白送的便宜，里头往往藏着人情债。
人情这东西，用一分就少一分。
他林文鼎可不敢随便去沾惹徐伯禅的人情，况且刚刚才认识。
林文鼎双手交叉，笑眯眯地看着门市部主任。
“这个价太低了，我不敢买！有些便宜我可不敢随便占！”
“咱们在商言商，明码标价。您报个符合市场行情的实在价，我就掏钱买下。”
门市部主任懵了。
他见过无数为了几块钱在柜台上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的买家。可像林文鼎这种，不仅主动把送上门的大便宜往外推，还逼着卖家涨价的，他还是头一回碰见！
这……该怎么接茬啊？
门市部主任满脸局促地站在原地，急得直搓手，求救般地望向了一旁的徐伯禅。
徐伯禅停下和九千岁的交谈，他把林文鼎和荣宝斋门市部主任的对话，其实都听进了耳朵里。
这位大收藏家，看向林文鼎时，赞赏之色越发浓厚。
面对诱人的利益，还能保持头脑清醒，不贪小便宜，不乱欠人情。
这份成熟稳重的定力，放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比他过人的鉴宝天赋还要难得。
“文鼎贤侄。”徐伯禅走上前，笑着对林文鼎说道，“既然荣宝斋愿意以这个价格卖给你，你就安心收下吧。”
“这百年老店底蕴深厚，他们做买卖精明着呢，这三百块钱，人家绝对亏不了本。你不用顾虑，拿去吧！”
有了徐伯禅这句明确的放话，林文鼎这才踏实了。
既然长辈都开口发话了，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徐叔！”
林文鼎痛快地从内兜里掏出三十张崭新的大团结，交给了门市部主任。
门市部主任将那套“青花仕女雅集”茶具重新装入锦盒，打包妥当，递到了斯蒂芬妮手里。
斯蒂芬妮捧着沉甸甸的木盒，欢呼雀跃：“林！谢谢你！！”
这套柔美娟秀的东方雅物，比她刚才在外面地摊上看中的那套假官窑，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她甚至能想象到，当她把这套珍贵的明代茶具摆在家中的客厅里时，母亲伊丽莎白女士和朋友们将会发出怎样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