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为民看向那个年轻后生,这人他认得,这是韩德超的二小子,叫韩想,前几年考出去的大学生,听说在城里搞IT,怎么回来了?
“韩想,是吧?”郑为民认出了他,“这是你家的车?稍微挪一下,让师傅们把活干完。这墙刷白了,村里看着也亮堂。”
“亮堂?”韩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指了指那面墙,“郑叔,墙刷白了是叫亮堂,但把墙刷白了,就叫乡村振兴?”
郑为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刚刷得雪白的院墙,白得刺眼,白得虚假,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冷光。
“韩想,别乱说话了。”郑为民管不了这事,也不想管,“镇上为了这个项目投入了上千万,就是为了改善人居环境……”
“上千万?”韩想打断了他,情绪有些激动,“上千万就干了这点事?把破房子刷白,把乱草涂绿?郑叔,人家真正的乡村建设,那是搞产业,是修水利,是给农民找路子!咱们村呢?除了刷墙,还干了什么?我爹那几亩地,灌溉渠还是六十年前修的,石头都被人偷没了,镇里管过吗?我想回乡创业搞电商,想租村里的旧仓库,村里说那是违建,不让用,这事儿你们管过吗?”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现在听了韩想的话,不少人开始点头附和。
“就是,光刷墙有个屁用,又不能当饭吃。”
“我家门口那条路都碎了,想让村里修修,村里说没钱,有钱刷墙没钱修路?”
……
刷墙师傅尴尬地提着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郑为民感到一阵无奈,他看着韩想那双充满血丝和愤怒的眼睛,那是年轻人的眼睛,也是失望的眼睛。
“韩想,镇上也有难处……”郑为民试图解释,但声音都显得有些苍白。
“郑叔,我也知道您有难处?”韩想也不想针对郑为民,毕竟这是所有的镇领导中,他唯一看着顺眼的,“但是我觉得,这墙刷白了,能当饭吃吗?能解决我们村年轻人没地种、没活干的问题吗?这所谓的乡村振兴,就是白花钱!”
“你们在门口吵吵啥呢?”韩德超听到儿子在大门口跟人吵吵起来了,赶紧出来查看,看到是郑为民的时候,顿时就懵了,“郑主席,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挪车的事嘛,他们刷墙刷到咱们家了……”
郑为民指了指那辆车和那些干活的工人,他也懒得给他们解释。
“赶紧把车挪了,堵在这干啥?”
韩德超催促儿子赶紧挪车,虽然他也对镇上的刷墙行为颇有微词,但他也乐得见镇上帮忙搞好村里的居住环境。
“那成吧!”
韩想不敢跟爷老子犟嘴,只能乖乖去挪车了。在他挪车的时候,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那面崭新的白墙上,瞬间留下了一道道灰扑扑的印子。
我们在推进乡村振兴工作,很多地方陷入一个思维误区:只要修好道路、整治人居环境、完善基础设施,青年群体自然会回到乡村建设家乡。
然而现实情况证明,只改善外部硬件环境,很难吸引年轻人返乡扎根。制约青年回流最核心症结,在于农村土地资源代际固化,新生代村民面临无承包地、无宅基地的现实难题,这一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乡村振兴就只会停留在环境美化层面,难以注入青年活力。
我国实行土地承包三十年到期后再延长政策,初衷是稳定土地权属关系,稳定农户经营预期,推动土地规模化经营,助力现代农业发展。可部分基层在落实政策时简单机械,片面理解政策要求,长期冻结村内土地调整,宅基地审批长期收紧。
二轮土地承包之后出生的新一代村民,没有分到承包土地。村庄长期没有新增建设用地指标,年轻人成家分户后,没有宅基地修建住房。反观部分村内老年村民,早年分得耕地和老宅,占有大量土地资源,出现老一辈坐拥土地资产,本村青年却无房无地的局面。
年轻人即便有回乡创业生活的想法,缺少赖以生存的土地资源,没有安家之所,再漂亮的村容环境,也无法打消生存顾虑,只能继续外出务工,农村人口老龄化问题持续加重。
其实现行土地政策留有弹性空间,坚持“大稳定,小调整”原则,允许村集体利用机动地、闲置旧房复垦土地,保障新增人口用地需求。但不少乡镇干部害怕土地调整引发村民纠纷,产生信访矛盾,干脆放弃微调政策,宅基地审批流程繁琐,闲置宅基地盘活试点落地缓慢,村集体手里没有可供调配的土地资源,无法解决年轻人用地诉求,政策红利难以落地见效。
要想打破当下的困局,在必须守住土地承包关系长久不变这个底线下,盘活存量资源,平衡新旧村民利益。
首先要在法律层面明确村内长期无人居住空心房、废弃院落的产权,包括长期闲置院落依法收回的时间,确保村里在依法清理的时候,不会有人趁机敲诈村集体。让村里能够通过盘活村内闲置资源,清理空心房、废弃院落,通过土地复垦结余建设用地,优先供给本村适龄青年分户建房。
其次是优化宅基地审批制度,结合村庄整体规划划定集中建房区域,简化审批流程,对符合分户条件的青年及时审批宅基地。
最后要继续加强对基本农田的保护,一旦出现闲置耕地、撂荒现象,或者擅自改变耕地的用途,村集体要有权收回相关土地的承包权,让土地在村集体内部重新流转起来,补齐新生代村民土地短板。
乡村振兴,关键在人!
基础设施建设只是外部条件,土地和住房才是年轻人扎根乡村的根本保障。只有直面农村青年无地无房问题,完善土地资源分配机制,打通政策落地堵点,平衡代际资源分配,吸引青年回到乡村,乡村振兴才能拥有源源不断的内生动力,避免乡村建设沦为表面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