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兄，可是累了？」
孟妙辞看到了於肃方才的小失误，心性大大咧咧的她也没多想，闪身就出现在了於肃身旁，挥手道：
「大家都歇一歇吧，接连忙活了两天光景，连我都闷得慌。」
「是该喘口气，都遇上了炉壶境凶魂，想来大宴已经不远，说不定咱们往後还有恶战。」
房尘石缓缓收起心景，似笑非笑地看了於肃和晧闺秀一眼，旋即索性大大咧咧的和祝姓壮汉站定到了一块。
他们两人先前已经露了端倪，料想於肃等人定是看出了两人的伪装，便也懒得再装模作样，只有孟妙辞还一脸错愕，还道这两人是经过这些天的同肩作战，已经解了往日仇怨。
此刻，连带那詹姑婆在内的六人，全都往着地面降去。
与先前的表面和睦相比，此刻孟妙辞所在的队伍已然有了阵营之分。
孟妙辞落地便旁若无人的吞服丹丸，钻入心景调息起来，那詹姑婆似有所觉，落脚在了孟妙辞身後不远处，隐隐有着拿孟妙辞当做挡箭牌的意味。
至於那房尘石和祝姓壮汉，则是直接立定在了孟妙辞对面不远处，面上的寒意已然昭然若揭。
於肃落定在左左侧方，似是察觉不到房尘石两人的图穷匕见一般，只垂目站定原地收敛着眸光。他眸中的惊诧险些压不住，脑中依旧在回味着詹狸巧道出的「神官不寿」之言。
所谓的致士削爵，放在凡俗王朝之中自然合理，可对於青天仙朝来说，於肃实在想不出此举对万寿仙帝的利处在哪。
万寿仙朝所面对的不是寻常子民，作为神官无论是文、武官，还是执掌民生的清流官，皆都需要面对大妖大魔、宗门隐社，执掌官位时间越长，手段心得也就越多，愈发能稳固仙朝统治。
按这个道理，万寿仙帝不该设立「神官不寿」的法度。
就算万寿仙帝是因为不想让仙朝陷入死水，不愿让官位被人长久把持，所以才设立做官年限，分割权力巩固统治的话，那麽「四梁八柱」之世家，同样不该存在！
只要「四梁八柱」还存在，只要青天神官还是举荐制，那麽万寿仙朝就永远没有活水，官位换来换去依旧是在「四梁八柱」手中。
道民本就是人上之人，可以当神官的「四梁八柱」世家，说是生来就理应享受世间富贵的「天人」也不为过了。
先前的万寿仙帝给於肃的感觉，只是古怪两字。
如今得知了仙朝更多的法度，万寿仙帝前後冲突的布置，已然让於肃感觉这万寿仙帝，好似脑子不正常......
思量间，於肃只将小半注意力放在外界，心神依旧放在心景中的腰扇内。
詹狸巧依旧直勾勾看着身前阴云内，所显化出的金纱女子容颜。
虽然下半张脸已被遮挡，不过这金纱女子的眉眼，确实像是当年跟在自己身後，只会唤「巧姐姐」的蕙心妹妹。可惜詹父出事後，这蕙心妹妹变脸也极快。
在詹父刚被贬官，被赶出詹家主地时，詹狸巧想着上门与昔年姐妹们道别，还在詹家内堂遇上了这蕙心姊妹。
然面对面相见後，对方却是装作不识，忽略了詹狸巧径直离去，气得詹狸巧特意挥洒墨毫，把对方与一丑男画成了奸夫淫夫，离开前将画卷传遍了詹家主地。
而今再见昔人面，詹狸巧对过去的些许旧怨早已不放心头，只觉莫名的惆怅。
这麽多年岁月过去，便是昔年的族内蕙心姊妹当真得了官运，一路爬到一品神官的地位，也同样不可能活到现在，早成飞灰去了。
「此女...应该是蕙心姊妹的後人，潜藏入黄天恐怕就是为了祭天台而来......」
詹狸巧喃喃自语着，待她回过神後，这才发现於肃居然没有打搅她的愣神，静静等待着她从回忆中抽身。
「於...主子...」
她心头微暖，轻轻唤了一声，吐出的语气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竟是说不出的轻柔。
「无事。」
於肃平静的声音在腰扇中响起，旋即阴云微光流逝，其内显化出这些天的「长桌煎魂」之景。
「此类手段，你可在青天见过？」詹狸巧压下心头悸动，小脸恨不得贴到阴云之内，仔细打量许久，最终摇了摇头。
於肃对此没有意外，这些天都没问詹狸巧有关大祭之事，一则是看詹狸巧前段时日被勾起旧念，心神愁绪积重，暂且放了放。
二则的话，詹狸巧虽是当年的青天官家小姐，在世家中的身份也不低，可到底不是青天神官，更何况詹狸巧只顾寻觅美男，对此类事宜怕是半点不识。
一问一答间，於肃再次多问了几句，大抵把青天神官的辨别方式，文、武、清流三类官的能力都问了一遍，然而詹狸巧也不愧是好色之徒，此类信息大抵只记得寥寥，派不上大用场。
「对了。」於肃本要撤出腰扇的念头，临走时复又稍稍一顿。
「陌生的青天神官如果相遇，该是互称什麽？」
詹狸巧小脸变得怪异起来，从於肃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几分端倪，知晓於肃估摸是又有了坑人的心思。
她回忆了一番詹父面见下属小官时的场景，很快就笑成了月牙眼，端着架子，双手背在身後，压低声音道：
「於朋党，多日不见，见你倒是精神，看来官运不错嘛！」
「朋党？青天是用朋党相称？这称呼有些意思，凡俗中的朋党多用於同派系的官员，青天却是所有人都用朋党相称？」
「这可是有说法的呢！我记得青天曾有趣闻，过去的官员攻讦旁人时，多用私结朋党的理由，後来据说仙帝听腻了，索性当众言青天没有朋党，有也只有帝君之朋党。
後头不知怎的，青天神官便多用朋党之称来相互打招呼，其中怕是也有向万寿仙帝表忠心的意思，神官都是仙帝的神官，朋党也是仙帝的朋党，朋党也就成了雅称。」「嗬。」於肃轻笑一声，倒也不在这小问题上耽误，念头顺势退出了腰扇。
他接下去要做的，便是趁着众人无暇顾及时，把詹狸巧所藏身的腰扇留在原地。
心神彻底收归现实，於肃眼眸上挑，迎面撞入的却是一张皱着眉头的男子面容。
晧闺秀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於肃面前几步，面上挂满了忧虑。
眼见於肃擡眼看来，晧闺秀不留痕迹地努了努嘴，示意於肃看向房尘石。
於肃打量了一番周边，孟妙辞依旧藏在心景中调息，她每逢出手毫不留力，的确消耗不低。
与孟妙辞站在一起的，是那面戴金纱的詹姑婆，对方头顶没有字迹浮现，显然是提起了心神。
这詹姑婆志在高远，估摸还想借孟妙辞接近黑山尊者，由此才会站在孟妙辞身旁，起码要等到孟妙辞带她入了宴席才会现出真面目。
於肃扫了两人一眼，旋即把目光放到了房尘石那两人身上。
此刻的房尘石两人似是连装都不想装了，那祝姓壮汉甚至肉身都有黑色气息浮现，估摸距离动手也就一步之遥。
晧闺秀凑到了於肃身旁，当下局面已成两方对峙，他们都各有两人，晧闺秀自然不会浪费了於肃这强力队友，朝於肃悄然送来传音：
「姜前辈，这两人早有猫腻，看样子恐怕是要动手了！」「已经动手了。」
於肃眯起眼，视线从房尘石头顶划过，只见那山羊胡老头正顶着连串字迹：
【恐怕只需十息时间，孟奉那面红心黑的就可以带人封锁周边。
可惜孟妙辞虽然疯癫了些，心肠倒是不坏，不过在黑山尊者的眼皮底下，孟奉想来也不敢要了孟妙辞性命，只敢夺走那献礼童男......】
看罢房尘石头顶字迹，於肃眉心探出的神识不再只警戒周边，而是稍稍往外扩展，果然立时在周边发现了几道肉眼看不到的身影。
唰、唰、唰！
身影破空声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数位大方士的心景串联一片，将在场众人都囊括其中！
领头者，正是那面容沉稳、模样儒雅的孟奉。
「是你这笑面虎？！」
孟妙辞反应极快，在那数人出现之际便退出了心景，同时甩手就打出数道气息诡谲、宛如石柱般的魂体，勉强撑出一片区域，不让己方被完全压制！
她勉力支撑着周边，不愿己方被心景淹没，失去了先机，旋即又扭头朝身旁的房尘石、於肃等人招呼道：
「快！不可让心景......」话至一半，孟妙辞闭上了口。
她有些茫然的擡头看去，只见引为挚友的房尘石、祝姓壮汉，已然身形幽幽飘起，展开心景与孟奉几人联合在了一起。
原本的彩色高空被多片灰白心景遮挡，不见天日，只有数道身影悬立半空，冷冷垂头看来。
局面顷刻间便被孟奉掌握，他周边原本就有七位助拳的大方士，而今加了两人更是对孟妙辞一方形成了碾压之势。
「哈哈哈！所谓得道多助，九对四，优势在何人已经不用多说了吧？」
孟奉哈哈笑着，也不忘看向於肃几人道：
「几位朋友，若是此刻肯弃暗投明，在下亦不会亏待了你们。」
孟妙辞早已陷入了呆滞，愣愣看着房尘石和祝姓壮汉。
她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麽，足足缓了十来息时间才回过神，开口就向房尘石两人喷出污言秽语：
「好好好，枉我将你们两人视为亲朋！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狗贼，老娘现在就剐了你们！」
房尘石两人抱手无言，只悬立半空冷冷看着。
孟妙辞骂了一会，见没有引起丝毫作用，心头怒气更甚，展开黑暗心景便想孤注一掷！孟奉丝毫没有心急，只联手身旁众人展开心景围困，扬声说道:
「你不要命？可曾想过你身边这三位朋友的意见？还是快快交出献礼，以免刀兵罢！」
孟妙辞面对数位同阶联手，甚至被压制得无法展开心景。
直到听闻孟奉的言语，她这才发现，身边好似也早已断了声息。
孟妙辞茫然的侧头看向剩下的詹姑婆、於肃三人，确实如孟奉所言，於肃三人同样没有斗法的意思，皆都没有展开心景，只沉默的站在原地。
「大、大家......」
孟妙辞面上恍惚愈发浓重，便连身子都微微摇晃起来，垂头半晌才猛地甩手，一个陷入昏迷中的食碗境方士掉落在地。
「侄儿！」
高空的绿袍老者连忙闪身接住那名食碗境方士，遁回孟奉身旁後，立时朝着孟奉客气拱手道谢。
失去了作为献礼的童男子，孟妙辞还没见到黑山尊者，就已经算是失去了争抢魂鬼族群领头者的资格。
「三位，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孟奉朝着下方的於肃三人发出了邀请，眼见於肃三人依旧没有回应，倒也失了兴致。他面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意，正欲带人撤走时，远方却有宏大之声扫遍虹涧域:
「三位！三位请举杯！」
那声音雄厚如江海奔流，语气中带着肆意张扬的滋味！
「黑山尊者？」
众人皆不敢怠慢，连忙撤了心景往前方看去。
只见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袍身影，已经浮现在不远处的长桌尽头上空。
那身影着纯墨色黑袍，面容模糊，手中端有酒杯，笑声传遍彩虹天。
好似这黑山尊者，是与先进入虹涧域的三位鼎沸境大修喝得尽兴，有了醉意，这才显化出幻影发起了酒疯：
「三位，依某所见，若论世间英豪，避不开万寿两字。」
那巨型身影高高举杯，悠哉赞道：
「万寿仙帝虽是我黄天大敌，是悬於我等头顶的一柄利刃，可放眼三天，论威压之盛、威风之烈，无人能出其右！
可惜此等人物，距离我等实在太远，若能见识一番仙帝之威，与我等同席共饮一杯，那该是何等痛快之事？来，再满一杯！」
黑山尊者劝起了酒，旋即抚掌摇头，竟是洪声独歌起来：
「天高高兮不可攀，帝巍巍兮坐云端。
曾有万寿之仙帝兮，威压天下分三民。
河汉倒流不敢语兮，星斗移位不敢言。
我欲邀帝下凡尘兮，乘龙车，驾凤辇！
九霄之上可闻否？凡尘有酒待君来！」
耳边只有声浪汹涌，众人面色各异，只觉听了那虽显粗犷，但「邀帝下凡」的唱词後，平白有豪气自胸膛而生。
於肃同样仰头看着远方巨型幻影，眸中却只有满目惊悚，心惊肉跳感一波接一波袭来！！
「这狗入的不会是想祭万寿仙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