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客机从日本东京飞往英国伦敦。
经过了那片960万平方公里土地的一角。
苏砚承透过舷窗眺望,稀薄的云层下,是苍茫大地,大好河山。
正值深秋。
皖北某城。
洪水早退了,堤旁的玉米地还泡着水。
大娘坐着中巴进到城里,於嘈杂中站在那座扇形状的电脑城下,有些惶恐的擡头看了眼招牌。
到处都立着店面,到处都在吆喝,橱窗柜台里各种电脑、座机、手机、录音、光碟————眼花缭乱。
前沿的高科技对着这个郊区种地的女人开了一枪,半辈子铸就的世界观,蛛网似的裂开了缝隙。
大娘只听说这里能免费领东西,什麽光碟什麽深渊,还上了央视。
於是一路问着寻着,打听着来到这里,却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
领的也不是集市上的鸡蛋,和县城商城里的米油。
但什麽都没拿就回去,又舍不得车票钱,遂战战兢兢的摸了摸兜里,给自己打打气,还是一路问着上去。
最後,终於在一家看着像卖影碟的铺里停下。
用着方言说了半天,老板才听清要什麽。
「领游戏是吧,身份证和受灾证明拿来,然後做个登记!」
在老板不耐烦的催促,大娘从破旧的双肩包里掏出一布兜里,兜打开。
却是十几张身份证和受灾证明。
老板翻了个白眼,实则早见怪不怪了。
而大娘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这领的是啥。
只是前几日见同村孩子常拿着炫耀,上前问了问,还能免费领。
於是才动了给自家上学的孙子也弄一张,顺便多弄几张去卖的心思。
一张《凝望深渊》实体光碟,没有精美封装,成本极可能的低。
只在塑封上印着星汉的银纹logo,就这样一大摞的,塞进了大娘的背包里。
等几天後。
再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盘上的边角,已沾着些许细泥,那是一双做活计的粗糙手留下的。
「小宝,来看看奶奶给你拿了啥回来。」
「是高科技呢,听人说插进去就能玩呢,奶奶也不识字,也懂这个,你给看看喜不喜欢?」
「奶奶,这不是插VCD的,这是插电脑里的,我见同学玩过呢,可好玩了!」
「没事,奶奶帮你留着吧,等你爸爸妈妈回来了,就会给你买电脑了。
C
「等我工作了,我给奶奶买!」
那张《凝望深渊》的游戏碟,便被放进了装衣服的樟木箱里,跟着孙子的奖状,攒的糖纸放在一起。
等打工回来的儿子听说过这玩意儿,知道这碟子在灾区外能卖钱,遂拿了许多张,领了许多盘,都放进自己帆布包里。
压在硬座底下,跟着家乡的麻花、炒货挤在一起。
漫长的流转,等到了深城的电子厂,一张被送给了常去网吧的河南小夥。
「哟,星汉的正版碟,这可值钱嘞!」
「星汉,大公司,做游戏的,海外知名,就连中央台都夸他嘞!」
於是剩余的,又以差不多的价格,卖到了音像店,卖到了报刊亭。
有的,甚至卖到了县城的小卖部,和寮国的走私团。
於是,千千万万的星汉和《凝望深渊》,就以这样淳朴简单的方式,在神州大地上铺开,下沉,流转。
就以各种平淡的方式,从一个人的手里,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其中拿过它们的人,甚至都不是游戏玩家————
也许只是皖北的大娘,是苏南的打工者,豫西小镇的音像店老板,菜市场的大嫂,宿管大爷,山村的老师,渔村的渔民——————
他们也不懂什麽是电子游戏,什麽是正版,甚至不知道这张碟片真正的价值。
却都因此,以一种模糊的、平淡的认知,知道了「星汉」这个名字。
了解到有这麽一个公司,给灾区捐款,送游戏,帮着修圩堤、建板房、建学校。
1998年。
在这片网民只有120万,电脑用户只有200万的国度。
PS1、世嘉土星和N64,大部分只能通过走私的方式来到这里,全国总量不足10万台。
但《凝望深渊》的一张张正版碟,却以仿佛傻蠢驴的方式,流出了数百万份,流到了很多人手中。
上到京沪的高知人家,中到华北的矿区宿舍,下到云贵县城的小镇街上————
被压在书桌玻璃下,被放进樟木衣柜里,被搁置在学校的机房里————
没有刻意的营销,没有精心的呵护,只是被苏砚承用最淳朴的方式砸下来。
却又像一颗颗无声的种子,落在了无数非游戏玩家的心里,并悄悄紮根。
只等待那些收到藏着光碟的孩子长大,等待那些想走进城市闯荡的兄弟们赚了钱,等待正在成长的新一代,未来想要看看有没有值得支持的国产游戏————
届时,星汉的名字,会浮现在他们眼前。
只要你不背叛他们。
那麽当初种下的种子,注定会成长为茂密的森林,将星汉托举起来。
当《凝望深渊》横扫全球的时候。
早先的10月6日,发生了一件和苏砚承赴英受奖,有所关联的大事件。
那就是英国首相托尼·布莱尔正式访问了中国,不仅出席了英姿企业的开业仪式,而且还参加了伦敦证交所和上交所合作备忘录的续签仪式。
他也是香港回归後首位访华的大英首相。
至於这两件事怎麽关联起来的。
很简单,中国入世!
不仅中国自己在努力,就连欧美这些老牌资本主义国家,也在全力推动。
他们可是眼馋这块12亿人口的庞大市场,太久太久了!
不然,又怎会忍下苏砚承在游戏里的百般讽刺和残酷揭露呢。
时间来到10月18日当晚。
伦敦,泰晤士河北岸的古典建筑群,一场晚宴在其中的皇家交易所大厅如其举行。
不似好莱坞和格林美的红毯铺地,群星闪耀,也没有闪光灯的狂闪乱颤。
这是一场严肃的宴会,由英国文化委员会和几个协会共同举办的文化晤面。
雕花立柱,水晶枝形吊灯,白布的圆桌,精致的法餐,还有讲台左右两面大不列颠的国旗————
皇家艺术学院的院长,休·劳森爵士正在台上扶着一讲桌,慢慢演讲。
说着些什麽全球化浪潮对文化融合的影响云云的话。
苏砚承因为一会儿要登台领奖,所以坐的位置不错,还和一干同样要上台的名流同桌。
说起来,估计是主办方的安排,他自己这桌都是黄种人面孔。
有的眼熟有的不眼熟。
寒暄起来,全靠边上的泷川雅美介绍。
「这位是赵无极先生,法籍华裔的抽象画家。」
「你好你好!」
「这位是韩素音女士,英籍华裔的作家,还有这位是刘香萍女士,德籍华裔的导演————」
泷川雅美贴着苏砚承的低语,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上。
「久仰久仰!」
苏砚承一边打招呼,一边心想要没有泷川小姐该怎麽办。
「而这是陈冲女士,美籍————」
呸!
这位不劳介绍了,挺出名的,拍《天浴》和春晚上说「你们中国」那位。
合着这一桌除了自己,全他妈外国人!
难怪名牌除了他自个儿是拼音外,都写的是英文名呢。
苏砚承瞬间对这场宴会失去兴趣了。
只听着一群香蕉人友好交谈,脱口而出各种仿佛高人一等的烂话,备受煎熬。
移民也是有鄙视链的。
像去传统英语国家,美英加澳算是顶层,鄙视移民欧洲的,欧洲的又鄙视东南亚的,东南亚的又鄙视偏远岛国的————
最後大家一起鄙视还留在国内没走的。
所以当得知苏砚承国籍还是老中後,一个二个虽然都宽慰着「没事啦」「还是留下来好————
但那副讥讽的嘴脸和语气,几乎都快压抑不住了。
「你们知道星友网吧,我在上边加了我女儿的好友,可以看见他在学校的情况,甚至还能给他留言和chat!」
说话的是个移民新加坡的画家。
城市国家,和欧洲一个层级的。
「So,我跟你们说啊,现在的technology哦,真的是amazing得很呐!」
画家说完,又扭头看苏砚承。「哦对了,小苏,中国也有这个网站吗?
苏砚承甚至懒得说话。
泷川雅美看看他,稍作思索,擡头笑问:「所以请问令嫒是在美国读书吗?」
「6
「」
「"
她的混血模样和日式大小姐的姿态,倒是唬住了桌上诸人。
「那倒没有,美国那国家虽然发达,但野蛮得很,没有Civilization的,所以我送她去了英国,现在在曼彻斯特,读法国文学专业。」
画家回答的时候态度挺好,又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是曼彻斯特大学吗?」
「嗯呢,怎麽了吗?」
「真有意思,我还不知道曼彻斯特大学也有星友网了,」
泷川雅美对着苏砚承笑了下,「我以为只有剑桥和牛津有呢?」
画家赞叹:「毕竟发达国家的院校嘛,总是领先世————」
「星友网除了一开始只允许日本大学的邮箱注册,然後是中美高校,随後扩张到欧洲高校,」
苏砚承打断他:「而现在资金充裕了些,我们正在试着逐渐取消这个限制,一点点开放注册。」
「你还挺了解的啊————」
画家一怔,「等等,我们————啊不,你们?」
苏砚承笑而不语。
泷川雅美微扬起下巴,正要骄傲的介绍。
这时,台上的休·劳森爵士正式宣布开始颁奖,乐团奏响音乐。
在第一位JK·罗琳和拍摄了《伊莉莎白》的导演谢卡尔·卡普尔之後。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中国星汉科技的创始人苏砚承先生!」
苏砚承的名字被叫出,有点别扭,但却是标准的中文姓名。
「而他的力作《凝望深渊》以游戏作为媒介,展示了维多利亚时代的荣光,搭建中外文化交流的桥梁!」
休·劳森爵士将手掌指向苏砚承,「而他创办的星友网和星搜索,更是用科技的力量,赋能了全球文明的交融,为数字时代的文化交流,探索出了全新路径!」
说到《凝望深渊》的时候,全场反应还不算不大。
毕竟游戏尚且小众。
可等说起星友网和星搜索的,大厅内的各个圆桌左右,瞬间都响起轻轻的惊呼。
随即,雷动的掌声响了起来。
苏砚承在掌声中起身,系好西服的扣子,不卑不亢的迈步上台。
,,」
而原先他做的那华裔专属桌,此刻气氛变得尴尬且沉默。
大夥你看看他,她看看我,都不说话了。
结束领奖後,苏砚承不想多留。
本打算领着泷川雅美回酒店。
一位气质干练的秃顶男记者已经带门口等着他了。
「你好,苏先生,我是BBC的记者亨利·沃特森,方便接收一个简单的采访吗?」男记者主动伸出手。
「你好,星汉游戏,苏砚承,」
苏砚承和他握手:「当然可以,所以我们是就在这儿采访吗?」
「哦不,我们专门为你准备好房间了,请跟我来就行。」亨利说。
「..
「」
准备好房间?还提前蹲点守候?那就可不是简单的采访了啊!
苏砚承挑了挑眉,和身後的泷川雅美对了下眼神。
「社长,一般说这样的采访是需要预约,并且提前展示要问的问题的,」
泷川雅美走近过来,用日语低声提醒:「所以对方很明显来者不善,是我们有权拒绝采访的。」
苏砚承摇头:「不急,陪他耍耍!」
皇家交易所,穿过贵宾通道和挂满名画的狭长走廊,里边一间稍显偏僻的房间。
采访团队已经早早布置好了设备和现场。
苏砚承猜的不错,BBC果然是有备而来。
很快,工作人员布置好了一切。
苏砚承和男记者简单寒暄几句,各自坐了下来。
「那麽我就直接开始了?」亨利微笑着问。
「开始吧。」苏砚承点头。
「苏先生,首先我想要恭喜您的《凝望深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800万销量,这在全球都是现象级的成绩。」
「谢谢,这是我的团队和玩家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苏砚承笑,「而且事实上,最新的销量是900万,我刚刚收到的消息。」
「是嘛。」
亨利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接着说,「我很高兴看见有那麽好的作品出现,尤其是在中国那样游戏产业贫瘠的土地上诞生。」
「————」苏砚承刚想说话。
亨利打断他,还故作礼貌的问,「所以这也是你选择而不在中国本土,而是在海外开设公司的原因吗?」
「我————」
「你的游戏背景以维多利亚时代为蓝本,同时在海外开设工作室,那麽这种全球化的视角对你开发游戏有多少帮助?」
「6
,「所以你觉得,像你这样中国本土的企业家,是否需要积极的自融入全球化,并接受发达国家先进企业的帮助呢?」
苏砚承皱了下眉。
不给说话的机会,似乎是西方记者的招牌技能。
来自BBC的亨利连续朝苏砚承发问,似乎跟开枪似的,要把对面的男孩一波带走。
不过沉默了片刻,对面苏砚承却勾起半边的嘴角,释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