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念头。
【万灵共鸣】的全域感知猛然一震，像触电一样，传回了一幅让他瞳孔骤缩的画面。
四座战区前线，那些原本如雕塑般静止的虫群——动了。
但不是恢复进攻，无论是低阶的工兵虫、喷酸虫，还是高阶的防御甲虫，在同一秒钟，做出了一个整齐划一的动作。
转身！
它们背对着人类严阵以待的防线，背对着各自战区的方向，排成密集阵型。
迈开步子，朝着大陆中央——黑雾山脉的方向，开始行军。
这幅画面很快便被明道实时投射进了会议频道。
依旧沉默，依旧不明所以。
只有光幕闪烁的微光，映在六人阴晴不定的脸上。
“它们在……撤退？“段天河第一个开口，语气里裹着不可思议和如释重负。
“不。“
韩冰有不同的看法：“任何一支撤退的军队，都会留下殿后部队阻击追兵！它们没有，连一只断后的残虫都没留。“
汪洋在屏幕那头补了一句，声音发紧：“不仅如此——甚至连孢子坑里正在孵化的虫卵，它们都不要了。“
他将一份海底潜航器传回的数据发到公频上。
“我的潜航器刚拍到，南部孢子坑底部的营养液正在快速干涸，虫卵加速枯萎。像是被母巢主动切断了营养供给。“
汪洋吸了口气：“它们在抛弃自己的孩子。“
尽管疑虑重重，各战区最初的反应仍然是松了口气。不用面对几十万悍不畏死的怪物，怎么看都是好事。
龙景川的参谋长在画外音里兴奋建议：“司令！虫潮撤退，背对我们，天赐良机！建议立刻追击，扩大战果！“
韩冰的后勤官也在报告：“司令，只要虫群不进攻，我们就有时间修复防线、补充弹药，甚至可以去抢占它们的资源点！“
连一向谨慎的段天河，都长舒一口气，下令前线部队原地休整，准备吃饭。
但就在这短暂的乐观刚冒头的瞬间——
明道的面板上，弹出了宋开明的第二份紧急报告。
“域长！！！“
宋开明的嗓子几乎是喊出来的。
“原液流速暴增！四条主通道的吸收速率，过去十分钟内又翻了一倍！“
“但最诡异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调出一张巨大的三维流体模型图，明道及时共享。
“我追踪了大地原液的回流路径。“
“原液不是直接流向中央山脉的，它先经过了四座孢子坑。“
“而此刻——“
他用红色电子笔，在模型图上画出四条线。
“各位司令，请看！那些正在向中央山脉行军的虫群——它们的行进路线，和地底原液的回流管道走向……“
“完、全、重、合。“
“虫群，正走在原液管道的地表投影线上。“
什么——！！！
明道脑中劈过一道惊雷。
一个残忍到了极点的猜想，油然而生。
虫群不是在撤退，它们在被“回收”。
没有丝毫犹豫，明道立刻调动【万灵共鸣】，将一缕精神触须投射到距离东部密林最近的一股虫潮上。
这股虫潮大约七百只，正以密集队列向西南方向的黑雾山脉移动。
明道的精神力贴上了队伍最外围一只正在机械迈步的LV3工兵虫的神经表面。
刚一接触，他的心脏倏地一缩。
这只虫子的体内，正在发生骇人的变化。
从虫子踩踏的地面之下，有一种极细、极冷的黑色丝线，正穿透地表，顺着虫子的肢节向上渗透、攀爬，钻入它的躯体。
黑丝所过之处——虫子的肌肉组织正在被分解。
更准确来说，是拆卸。
纯粹的生物学意义上的逆向拆卸！
肌肉中的蛋白质，被黑丝分泌的某种法则物质瞬间还原为氨基酸。厚重的脂肪分解为脂肪酸和甘油，坚硬甲壳中的几丁质被逆向水解为单体。
这些被拆出来的纯粹生物质和能量，顺着黑丝渗入地表，汇入地底那条正在疯狂倒灌的大地原液通道。
整个过程，既诡异，又高效。
七百只虫群，在行军途中，正被地底的黑丝一边走、一边消化。
如同奔赴黄泉的幽魂，而它们自己——浑然不知。
当明道的【万灵共鸣】触及那只工兵虫的意识核心时，他发现了一个更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这只虫子的意识里，竟没有一丝痛苦。
恰恰相反，它的神经网络中，正被地底的黑丝源源不断地灌输着一种强烈的、如同宗教般虔诚的“使命感“——
【回收】【回到母体】【献出一切】
它们不是被驱赶着去送死，它们是满怀荣耀地赴死。
而最终的源头，皆指向各个母巢！
明道收回精神力，光幕上，五位统帅还在讨论如何扩大战果。
他按下通讯键，再次泼了冷水。
“各位。“
“依我所见，虫潮撤退，不是败退。“
他盯着屏幕，一句定调。
“它们在被回收。“
“尸体、活体、大地原液、残余的所有生物质——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在被回收。“
明道咬着牙，把真相撕开：“中央黑雾山脉下面，有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正在收集这个位面的一切有机物。而这几十万尚未孵化的虫群，只是那东西眼里最大的一块原料，亦或者，是等待加工的原料。“
此言一出，先前所有关于反击、关于休整的美好幻想，皆被砸得粉碎。
良久，龙景川率先开口。
“你是说……这铺天盖地、把我们逼入绝境的虫族，也只是它的棋子？“
“与其说是棋子。“
明道眼底寒光一闪。
“不如说是养料，是牲畜，是视情况可随时宰杀的年猪。“
马骁在一旁听得拳头攥得咯吱响，二人面对面，他直视明道的眼睛：“那它收这么多东西，吸干了虫子，吸干了原液……它到底要干什么？！“
明道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可高维存在的目的，对低维生命而言，往往只意味着一个字——
毁灭！
而且有一点，明道可以确信。
综上发生的一切诡异，皆不会是什么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