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李满仓和李富贵到了嘴边的话都憋了回去，猛地抬头看向二楼。
只见春桃一步步从楼梯走下来。
她脸上无半分笑意，清冷的目光落在李家父子身上。
刚才两人蛮横撒泼的气焰，瞬间就矮了大半。
李满仓心里发虚，却还硬撑着长辈的架子，“闺女，城里有城里规矩，乡下有乡下规矩，不一样。”
“规矩？”
春桃脚步一顿，立在客厅正中，目光清亮冷厉，“逼着自己的闺女去换亲，拿她一辈子的幸福当儿戏，这叫什么规矩？”
李满仓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大声，嗫嚅道，“乡下都是这么过的！妮子早晚要嫁人！嫁给谁不一样？俺儿娶不上媳妇，这烟火咋延续？
俺这样做也是没办法，但凡有一点办法，俺也不会让小娟换亲。
你从小生活在城里，不知道俺乡下人的难处！”
说完又看向林老爷子，“老爷子，你说俺说的对不对？”
李满仓只当春桃是金枝玉叶、顺风顺水长大，哪里知道，她从小在乡下长大，也吃透了换亲的苦，熬了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夜。
看着眼前红着眼睛的小娟，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无助认命、无人撑腰的她自己。
春桃压下心底翻涌的陈年旧痛，脸上神色平静。
她看着李满仓，语气坚定，“时代不一样了，新社会讲的是婚姻自由。
小娟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你们身为长辈，不想着疼惜她，反倒逼她换亲嫁人……”
李满仓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城里小姑娘站着说话不腰疼，梗着脖子狡辩，“十八岁都是大人了，我们村里像她这么大就有娃了！”
“那是好事吗？”
春桃反问道，又不疾不徐开口，“小娟是我们家雇来看孩子的，当初你们收了我们一年的工钱，答应让她踏踏实实在这儿安稳做工生活。
如今你们倒好，转头又上门来要人，于理不合，于信不义。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小娟本人不愿意，谁都不能强行带她走。
换亲这套封建陋习，在我们军区大院面前，行不通！”
李满仓被怼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急得直跺脚，“那俺儿咋办！俺儿娶不上媳妇谁负责！”
“你儿子娶不上媳妇，那你也不能不顾闺女的死活吧？”
春桃眼神一厉，直击要害，“为了你儿子娶媳妇，凭什么把闺女推进火坑？
生女儿不是用来给儿子换亲的，更不是家里随便买卖的物件！”
春桃的话句句戳在小娟的心坎上，她眼圈通红，大颗眼泪不住往下掉。
她和春桃相识还不到一个月，对方竟愿意站出来护着自己，小娟心底一时又暖又酸。
而李满仓、李富贵看着气度矜贵、言辞端正的春桃，只当是大院里大小姐心善、讲究规矩道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位金枝玉叶的首长闺女，也曾经是换亲的牺牲者。
春桃这番话句句在理，两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脸色憋得黑紫。
好一会儿，李富贵强词夺理道，“这……小娟是俺妹妹，就应该给俺换亲！”
李满仓赶紧接话，语气早已没有了刚才的强硬，带着几分哀求看向林老爷子。
“老爷子，您也知道，在乡下，十家有九家是换亲的，这不都是因为穷吗？
您开开恩，就让小娟跟俺们回去，过两天再送她回来，干满一年再说成亲的事！”
林老爷子一直没有说话，刚才春桃的一番话，让他心里感慨万千。
林婉莹早把春桃在乡下这些年的经历细细跟他说了。
自己的孙女从小在贫苦农村熬日子，也遭过换亲的罪，被婆家磋磨了许久。
一想起这些，他心里就堵得难受，可旧事已经过去了，没法更改，他们能做的，只有往后好好补偿春桃。
林老爷子心里清楚，春桃性子一向温和，今天肯站出来替李小娟出头，不光是心底善良。
还有一层缘由便是两人同命相连，自己吃过换亲的苦头，不忍心再看别人重走自己的老路。
孙女不想看着李小娟落得换亲的下场，他自然要站在孙女这边，就算明白李满仓家里的难处，也不能纵容这事。
林老爷子表情严肃，扫了一眼李满仓，语气沉沉，还带着语重心长的劝告，“满仓啊，我自然知道农村换亲是常事，也懂你的难处，可这些全都不是逼迫孩子的理由！
儿子的婚事要操心，闺女一辈子更要放在心上，你不能为了儿子，硬生生把闺女推进火坑里。
闺女往后日子过得煎熬，你们做父母的，真能心安？
现在土地都包产到户了，只要你们父子俩肯踏实出力干活，地里粮食多收些，不愁讨不上媳妇。
至于小娟，这姑娘本分，干活踏实勤快，就让她留在这儿，等再过几年年纪大些，再谈亲事也不迟！”
连林老爷子都这么说，李满仓这下彻底没了指望，支支吾吾道，“老爷子……这……”
李富贵往前挪了一步，哭丧着脸哀求，“表爷，您就行行好！俺要是娶不上媳妇，咱们李家就要断根了！”
“娶媳妇是你自己的事，断不断根跟小娟一点关系都没有！”春桃直视着李富贵。
李富贵不敢跟春桃硬碰硬，转头看向李小娟，话里带着挖苦，“小娟，你现在长本事了，才来大院几天，一大家子人都你护着你！”
小娟低下头，悄悄往春桃身侧挪了两步，才敢抬眼看向李满仓父子。
“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俺不回去，更不会去换亲！”
搁从前，她就算不愿意也不敢反抗，如今有林家人撑腰，她心里有底气，终于敢对着自己的父亲说不！
“你…你这个死妮子，翅膀硬了是不是，居然敢顶撞老子！”
李满仓急红了眼，全然忘了这儿是林家客厅，扬手就要朝李小娟打过去。
小娟吓得连忙躲到春桃身后。春桃挺直身子，抬手直接拦在前面。
“住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厉喝声。
李满仓扬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才敢慢慢扭头去看，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