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老祖身为新晋的万象天之境,在这世间摸爬滚打不知多少岁月。
可以说...这辈子什么没有见识过?哪是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所挑拨的?
随着他平淡的嗓音落下,褚断流讪讪地闭上了嘴。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若无它们兄弟二人贪心,妄图去吞下听风川的地盘,此事其实根本不会发生。
但问题是......
褚断流咬着牙,再次开口道:“老祖明鉴!我等兄弟固然有错在先,可那群外乡人,根本未将您放在眼里!”
“哪怕是在最后关头,兄长自知不敌,已经搬出了老祖的来历,明言老祖乃是九州天庭的正统仙家。”
“可那女修,非但没有丝毫忌惮之意,反而在听闻老祖名号后,依旧选择痛下杀手.......”
金线老祖盘膝坐在石座上。
面容依旧没有表情,可身上的衣物,却无风自动,微微鼓胀起来。
其实以他的身份,在这连云八百里的些许岁月,本就是修行大道上微不足道的一程。
待到事成,终究要抽身离去。
这黑水潭的兄弟二人,到底是在他座下侍奉多年,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本想着,念及这份情分,待到自己彻底稳固万象天境界,风光重返九州仙山之际,将这二妖带在身边。
哪怕只是在仙家福地做个守门的末流,对于这等山野妖魔而言,也算是脱胎换骨的造化。
可没想到啊......
金线老祖微微叹了口气,随后漠然看向前方:“我曾在仙山听上人讲法,言及宿命羁绊,因果定数.....当时心高气傲,只觉荒诞无稽,我辈修者,修的便是逆天改命的通天大道,若事事皆有定数,又修得是何道?”
“如今枯坐这深潭近万年,再看这世间万象,却似乎无处不在印证这种说法的存在。”
“我知晓你们二人的心思,无非是觉得,待我跻身万象天,重返九州之日,便会弃你们于这穷山恶水.....故而,才急不可耐地想要去攫取地盘,多攒些底蕴,好为日后铺路。”
老祖目光低垂,看着这头残破妖魔,有些失望道:“但明明,只要老老实实在这里等着就好,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这......”
听闻此话,褚断流猛然抬头,目露不可置信之色。
它从未想过,这位淡漠寡言的金线老祖,竟真的打算将他们带往那浩瀚九州!
那他们兄弟二人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明明只要待着就好了。
明明只要安分守己,之后便能一步登天,得享仙家福地,从此逍遥天地......
为什么,如今却是自作聪明,落得个兄长惨死,自己苟延残喘的下场?!
无边的悔恨如潮水般将其淹没,褚断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金线老祖却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站起身来。
“罢了,终究是命数使然,强求不得。”
他缓步走下石阶,来到褚断流身前。
“既然你兄长已死,你可愿随我回九州仙山?”
去九州,入仙山。
这对于连云八百里的任何一头妖魔而言,都是一步登天的大造化。
“......”
可褚断流却是陷入了沉默。
几息之后。
它忽然摇了摇头,重重磕下头去。
“恳请老祖出手。”
“嗯?”
金线老祖目露惊讶,忍不住垂眸望去。
迎着老祖的视线,褚断流面皮掠过恨意。
其实,以如今的境况去看,兄长已死,黑水潭只靠它一人,是绝不可能再守住这份基业的。
跟随老祖前去九州仙山,从此脱离这穷乡僻壤,该是最好的选择。
但问题是......
一切本来都能更好的!
若那女修没有这么多诡异手段,乖乖领死,兄长便可同它一起去享这份造化!
退一万步来说。
哪怕对方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放它兄长一条生路。
它也可以不再去计较纠结,咽下这口气,随老祖回九州之地。
可那是它唯一的兄长......
它如何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去享福?!
必须血债血偿!
“求老祖成全!”
“我愿放弃去九州的造化,只求老祖出手,诛杀那些外来之人,替我兄长报仇雪恨!”
...
天空似是落下蒙蒙细雨,雨丝绵密,无声浸润着漫山遍野的枯木碎石。
山风拂过,带起阵阵寒意。
半空中,一道暗金流光划破雨幕,疾驰而过。
姜月初身形破空,素白衣衫沾染了些许水汽。
她眼神平淡,直视前方,丝毫未曾将这满山烟雨放入眼底。
直至落在玉鸾山庄前。
守在门前的两名狐妖侍女瞧见来人,立刻撑开青竹伞,碎步迎上前去。
“姜道友,您来了,快请进。”
侍女低眉顺眼,语气恭敬,小心翼翼替她挡去细雨。
姜月初略微颔首,跟着侍女步入山庄。
一路上,途径的狐妖皆是驻足行礼。
虽然当晚发生了什么事,几位宫家姐妹并没有对外宣扬。
但玉面仙子多少还是对下面嘱咐了几句。
往后这位姜道友,乃是玉鸾山庄永远的贵客,万万不可懈怠。
姜月初走在其中,脸庞上隐隐透出几分局促。
其实按照她先前的性子......借不借的,哪会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可眼下情况不同。
这群狐狸对她确实不错。
如今自己现在跑上门来,空口白牙就要借功德......
“怎么莫名感到有些心虚呢......”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暗暗下定了决心。
这次...她绝对不当老赖了!
沿着曲折回廊前行。
不多时,侍女停下脚步,躬身退下。
前方立着一座凉亭,正是此前来过的那处。
细雨绵绵,池畔几株翠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凉亭内,宫秋澜早已端坐,见姜月初入亭,她伸手推过一杯热茶。
“姜道友冒雨前来,先喝口热茶吧。”
姜月初大方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多谢...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宫秋澜眼眸含笑,神色平静。
“道友直言便是,只要秋澜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姜月初略微沉吟,随后干脆道:“我想借些东西......当然,是会还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