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时在城里扎扎实实逛了一整天。
街上转了几圈,集市看了两处,心里对这边的行情,大致有了个数。
说起来,这“大城市”三个字,多少有点名不符实,跟书上描画的那种十里洋场相去甚远。
可要说规矩,倒是跟她们县城差不多一个路数,无非是放大了一圈的版本:县城有的,这儿有;县城没有的,这儿也不过多出了几层楼房、几条柏油路。
两边的买卖规矩也一样。
国营的归国营,集体的归集体,想要摆摊做点小生意,照样有戴着红袖章的人管着。
倒是因着地方大、人口杂,这儿的人反倒更守规矩些,问路的有礼貌,买东西的排队,吵吵嚷嚷的少见。也可能是城里管得严,孟时时这一圈下来,光带着红袖章的就撞见三回,有一回还亲眼瞧见他们围着一个倒卖粮票的人,那一身气势,比县城里的稽查队森严多了。
她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这样的地方,恐怕没有县城后巷那种黑市了。
衣服做得再好,找不到门路卖,可怎么是好?
不过——
船到桥头自然直。
孟时时是个心大的,天大的事先放一边,等衣裳做出来再说,没准到时候自然就有别的办法了。
“这里就是供销社,真大!”
孟时时站在市供销社门口,仰着脖子看那块一人多高的招牌,吸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供销社里宽敞明亮,一排排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她径直走到卖缝纫机的柜台前——玻璃柜里,一台崭新的凤凰牌缝纫机端端正正地摆着,黑色的机头油光锃亮,银色的转轮擦得能照见人影,比奶奶那台用了几十年的老蝴蝶牌,气派了十倍不止。
“同志,这台缝纫机,多少钱?”她站在柜台外面问。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抬眼扫了扫她——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裤脚还沾着点泥星子,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大姐倒是没什么坏心,只是实话实说:
“姑娘,这台凤凰牌,一百六十八块,还得要一张工业券。两样凑齐了才能开票。”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我这儿天天有人问,十个里有九个半是白问的。东西是好东西,可价格不便宜,票也不好弄。你要是没十足的打算,就别折腾这一趟了。”
这话不中听,却是好意。
孟时时笑了笑,也不恼,伸手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钱,十块的大团结,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票,最上头那张,赫然是一张崭新的工业券。
“同志,一百六十八块,工业券一张,您点点。”
售货员大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接过钱翻来覆去数了两遍,又拿起那张工业券对着灯照了照水印,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她看看钱,又看看孟时时,半晌,讪讪地笑了:“姑娘,是我看走眼了。你等着,我给你开票,马上给你取货!”
票开了,货取了,原厂的木箱子,扎着结实的麻绳,稳稳当当放在地上。
孟时时伸手去搬。
“哎哟——姑娘,你可小心点!”售货员大姐连忙从柜台里绕出来,“这箱子连机器一百多斤呢!你一个人哪儿搬得动?这样,我给你找两个搬运的师傅,出几个钱的事儿——”
“不用麻烦了,大姐。”孟时时挽了挽袖子,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力气大。”
话音未落,她弯腰,双手扣住箱子两头的麻绳扣,腰腹一沉——“起!”
那口上百斤的大木箱,被她稳稳当当举离了地面,连晃都没晃一下。
售货员大姐张着嘴,僵在原地,半天没合上:“……”
孟时时扛着箱子,冲她摆摆手,笑呵呵地:“大姐,回见啊!”
说完,扛着缝纫机,大步流星地出了供销社。
箱子大,挡住了一小半视线。
孟时时一边走一边侧着头看路,走到门口台阶下,没留神——
“哎哟!”
结结实实撞在一个人身上。
“你这人怎么走路的——!”一个尖利的女声立刻炸了起来。撞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烫着卷发,穿着的确良衬衫。
方婷婷倒退了两步,拍着袖子上的灰,横眉竖目:“扛着这么大个东西不看路!撞坏了人你赔得起吗?!”
“对不住对不住!”孟时时连忙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赔着笑,“是我不小心,同志你没伤着吧?实在对不住——”
“算了算了,婷婷。”旁边的年轻男人开了口。
这男人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温润,说话不急不缓,“这位同志也不是有意的,箱子挡着视线,情有可原。”
“表哥——”方婷婷不依。
“好了。”男人摆摆手,转头看向孟时时,眼神在孟时时穿着的衣服上扫过一眼。
“同志,没关系的。你这箱子不轻吧?一个人扛着,走到哪儿去?”
“我回家,不劳费心。”孟时时扛回箱子,抬脚要走。
“同志,请留步。”徐柏铭跟上来两步,扫了一眼她搬着的大箱子,提议道,“这样大的东西,你一个人搬着走在大街上,一来不便,二来方才那样的险情,万一再撞上别人,或是叫车蹭着,可就不太好了。不如这样——我帮你搭把手。”
“不用!”孟时时皱眉,“我说了不用。”
“表哥!”方婷婷在身后跺脚,“你为什么要帮这种人,她还不领你情,你理她做什么!”
“婷婷,不许胡说。”徐柏铭回头,声音淡了几分,但转向孟时时时,神色依旧温润有礼,“同志,你要回家,必定要坐车,对吧?这么大的箱子,公交车上人多,上下更不便。我只是顺路,送你到公交车站,看着你上车,如何?不耽误你什么。”
孟时时脚步一顿,回头打量他。
这男人说话滴水不漏,态度又挑不出毛病,长得一张读书人的脸。
这张脸是好看的,跟秦长风不一样的好看,更斯文,也更亲和。
可是萍水相逢,这人似乎热心得过了头。
她眯了眯眼,问:“你怎么知道,我回家是要去公交车站?我就不能走着回去?”
徐柏铭温润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光。
他说道:“看来——是我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