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只憨头憨脑的大熊猫,印在烟盒正中间。”
张立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当时看了一眼,觉得跟外头卖的那些烟不一样,就偷偷留了根带回来。”
顾昂拿起其中一根,凑到鼻子下头闻了闻,又捏了捏烟丝,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他用鉴定视角扫了一下烟支信息:
“熊猫牌香烟,软包特供版,1959年特制生产,配额供应省部级以上干部及外事接待,市面无售。”
“熊猫牌香烟。”
顾昂放下烟,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这烟可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补充道:
“熊猫牌香烟是56年由盛海烟草工业公司专门为中央领导研制的高档卷烟,用的是云贵高原最顶级的烟叶,产量极少。
这烟不对外销售,只在一些重要的内部场合配给供应,
能抽上这烟的人,一般都是省部级以上的领导干部,或者是特定的外事接待场合才用得上。
普通干部别说抽,见都没见过几次。”
张立军和林松年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顾昂把那根烟放在指间转了转,目光沉了沉:
“孙启明是工作团的副团长,按级别来说,
他连普通的大前门都要凭票才能买到,更别说这种特供烟了。
这烟出现在他手里,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张立军连忙问。
“第一种,是他机缘巧合从别处弄来的几根,专门拿来装点门面、招待像你这样的省城商人用的。”
顾昂伸出一根手指,
“但还有第二种可能,跟他往来的,还有更高级别的干部。
以孙启明的身份,根本搞不到这种烟,
如果这烟是他日常拿出来待客的,那就说明他背后的人,远远不止他这个副团长的级别。”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昂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
“孙启明一个副团长,刚调来不久,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开始搞小动作。
收购倒卖物资、联络外人、动用手枪。
那说明他上面肯定有人罩着。而且这个人,级别还不低。”
他抬眼看向张立军和林松年:
“你们想一想,工作团的调动、物资的调配、甚至干预公社卡屯子的物资,这些事情不是他一个副团长能独立做得了的。
他背后肯定还有人,而且这个人能给他提供特供烟、能帮他抹除办公室里的痕迹、能让他肆无忌惮地搞这些事情。”
张立军听得后背有点发凉:
“顾小哥,你是说……孙启明只是个办事的,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背后?”
“很有可能,不然就凭他一个副团长从下面农村弄得物资,随便找条路子销出去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来找省城的商人?”
顾昂沉吟片刻后,抬头对张立军说,
“下次你跟孙启明接触的时候,想办法摸摸他的底。
不一定直接问,但可以侧面留心他接到的电话、提到的人物、甚至他不经意间说漏嘴的细节。”
他看向张立军,目光里带着一丝郑重:
“如果能确认他背后的人是谁,我们才能真正掌握这场博弈的主动权。
不然,即便找到能拿捏孙启明的直接证据也没什么用,只要对方后台不倒,很快就会出现第二个孙启明来。”
夜色浓墨,
屯子里的狗都不叫了。
孙启明一个人出了门,连佟贵都没带。
他绕过屯子的主路,顺着一条长满荒草的田埂摸黑走了小半个时辰,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片柳树毛子。
柳树毛子深处,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青砖小院,
院墙不算高,但修得齐整,院门是黑漆木门,上头还挂着把铜锁。
孙启明走到门前,没有直接敲门,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门栓被拉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探出半张脸来,看到是孙启明,点了点头,把门让开了一条缝。
孙启明侧着身子钻进去,脚步比进自己家门还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院子里没有亮灯,只有正屋的窗户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孙启明走到正屋门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像是一条夹着尾巴的狗挤进了门缝。
屋里的八仙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干部装,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熊猫牌香烟,神色从容。
这人叫楚山河。
“来了?”
楚山河抬眼看了孙启明一眼,语气平淡。
“是。”
孙启明赶紧哈着腰应了一声,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直到楚山河用夹着烟的手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在八仙桌侧面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今天那个姓刘的商人,见了?”
楚山河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呼出来,
波澜不惊的脸,顿时罩在一片模糊的烟气里。
孙启明连忙点头:“见了,也谈妥了。”
他把今天和刘老板周旋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特意着重讲了那姓刘的虽然滑头,但做派很像是省城做生意的老手,
自己已经通过几轮试探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没有太大问题,最后将利润分成谈成了五五分。
楚山河听完,低头弹了弹烟灰,也不言语,
孙启明的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紧张不已,
直到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楚山河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五五分?”
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孙启明的后背一下子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忙把身子往前欠了欠,陪着笑解释道:
“那姓刘的嘴太硬,一步不退,我跟他磨了快两个时辰,最后才逼到五五。
要是再往下压,我担心他会拒绝……
而且,这次交易,属下是打算作为最后一次试探,
当他从这笔交易里尝到了甜头,以后我们这边的话语权才大些。”
楚山河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搪瓷烟灰缸里,动作慢悠悠的,
半晌,才抬起头看着孙启明,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行,第一次,五五就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