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诗词比试,不知道怎么七扯八扯,扯到了理学正宗之上。
金明圭在出使大梁时,虽然听说了陈凡的“心学”理论,但却并不了解这理论具体的内容。
这也导致他根本无从反驳。
他转头看向朴熙载道:“朴兄,你在大梁时与陈凡接触最多,你怎么看他肆意篡改圣人之言一事?”
朴熙载都傻了,他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有他的事。
许是看出弟子不好回答,万友章代为解围道:“大王已经定了题目,若是耽搁,或会引得大王不喜,我看,今日还是先开始第二轮吧。”
周围几个书院山长也连连点头。
“万学士且缓,今日无题诗会,本是文苑雅集,可方才金公子所言,绝非空谈。在下倒有一问,欲请教陈学士,亦要当众禀明大王、诸位同僚 —— 圣道正统,与宗藩邦交,从来一体不分,不知学士作何解?”
满场士子瞬间安静,方才因马夔一语凝滞的气氛,再度紧绷。
金万基眸底掠过一丝赞许,静静立在一旁静观,金明圭也挺直腰杆,静待崔孝允发难。
李德懋眉头一蹙,上前半步:“崔探花,诗文比试在前,何必旁生枝节论理学?”
“宗亲此言差矣。” 崔孝允侧身避开,丝毫没有退让,抬手遥指陈凡,语气郑重,字字扣住出使重任,“此番陈学士持天子节钺,渡海东赴倭国诘问丰臣秀吉,一身系大梁颜面、两国宗藩安危,更要直面倭邦蛮夷,宣讲中原圣贤教化、华夷秩序。这般重任,唯有深研纯粹朱子正道、义理醇正无偏之人,方能胜任。”
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陈凡,将心学之说与出使资格死死捆绑:“可陈学士素来推崇心学,妄言‘心具万理’,拆分朱子格物穷理之本,在大梁国子监讲学,散播偏离圣门的异论。
我海东举国恪守退溪、栗谷纯正朱学,深知义理一偏,则言行皆失尺度。试想,学士胸中义理根基已然驳杂不纯,此番出使倭岛,与倭酋折冲樽俎之时,何以圣贤大道教化蛮夷?何以持正统道统震慑海外?”
“宗藩往来,靠的不只是兵甲威势,更靠礼乐圣道服人。中原之所以为天下宗主,是因传承孔孟程朱一脉正统。如今大梁派一名沉溺异端、背离朱子法度之人出使,传至倭国朝野,倭人必会心生轻慢:堂堂上国,竟无坚守纯正理学的贤臣,反倒重用离经叛道之辈,可见中州文脉早已崩坏。届时倭酋更会轻视大梁教化,愈发肆无忌惮窥伺海东,我朝鲜数年恪守圣学、仰慕中原的苦心,反倒沦为倭人笑柄!”
崔孝允越说语气越重,转身对着汝矣岛万千士子扬声:
“退溪先生有言,道统不立,则华夷无分。出使一事,看似交涉边患,实则向外宣示天下道统。陈凡义理杂糅,所倡之学与我海东、与朱子正统多有相悖,由他代表大梁出使,非但不能扬上国斯文,反倒会让海外蛮夷质疑中原圣道根基,于宗藩大局、于教化远人,百害而无一利!在下斗胆恳请,待今日盛会结束,即刻禀明大王,上书大梁朝廷,请天子另择恪守程朱正统、学问醇正的儒臣前来,更换出使人选!”
一众西人两班士子纷纷附和,交头接耳,不少人连连点头:“崔探花所言乃是社稷至理,道统不可轻付异端!”
“若让这样的人出使倭国,确实有损上国斯文!”
崔孝允挑衅地看着陈凡,等着对方的回答。
马夔想要说话,却被陈凡拦了下来,只见他微微一笑,在朝鲜方面给他准备的椅子上坐下。
因为他是代表大梁出使,所以所坐的位置就在金万基一旁,属于高台的最尊贵的位置之一。
他俯瞰着台下的士子们,然后目光缓缓转到崔孝允、金明圭等人身上:“你们口口声声谈及我的心学,问你们心学到底是什么,你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叫什么?这叫为了反对而反对。我乃是大梁上国使节,从到了汉城城外开始,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上使,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所谓的秉持圣人礼节?”
“你们因为私孝而着素服迎接天使,这就是朱子教导你们的礼仪、规矩?”
“哼!”
他冷哼一声,声音并不大,但却让在场的所有朝鲜官员统统噤声,目光所及,他们也不敢跟陈凡对视。
没错,朝鲜上下虽然满嘴朱子理学,标榜自己是圣教正溯。
但他们却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放弃所谓的朱圣人。
这种人,跟那些满嘴道德仁义,暗地里男盗女娼的所谓“君子”有什么区别?
陈凡早就将这些人的底色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东人、西人、南人、北人,说到底,也就是海东一隅几只狂妄自大的额蚂蚁罢了。
你们说什么“心学”不好。
没错,我陈凡也觉得“心学”也不是哲学界的终极思想。
但王阳明比起什么所谓的海东大儒,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那些所谓的大儒,在阳明先生面前,不过都是一群断脊守户的瞎犬而已。
陈凡双手按着扶手,神情淡淡地看着一众朝鲜人:“你们不是质疑心学?那我今天先告诉你们什么是心学,等你们搞清楚之后再来跟我辩论吧。”
一众朝鲜人也是羞愧难当。
连人家的学说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还跟着瞎起哄,这就很难绷的。
满堂静得只剩江面绳火噼啪燃烧的轻响,所有朝鲜士子、两班官员尽数敛了声息,崔孝允攥紧袖中双手,面上依旧强撑着几分不服,金明圭侧立一旁,眼底藏着几分局促。
先前只听闻陈凡倡心学为异端,却从未深究义理,此刻被陈凡一句话戳破根本,只觉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万友章立在书院山长之列,垂眸捻着胡须,他也很想听一听,这个年轻的大梁状元,所谓的心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崔孝允、金明圭借理学攻讦陈凡,内里全是西人党打压南人、挽回颜面的党争算计,义理只是拿来攻讦的幌子。
他并不是个在学问上固步自封的人,可此刻场合微妙,一边是本国两班士林根深蒂固的门户之见,一边是大梁持节天使,自己若是当众站出来为陈凡辩驳,立时会被西人党扣上 “媚上国、轻本土圣学” 的帽子,加剧朝堂党争。
是以他只沉默旁观,半点不肯出声打断陈凡,静观陈凡自行拆解这番诘难。
陈凡端坐高台尊位,绯色官袍被江风微微吹起,指尖轻叩紫檀扶手,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顺着江风传遍汝矣岛每一处角落。
“诸位张口闭口,斥我心学背离朱子,可试问在场研习退溪、栗谷朱学数十年的儒者,有谁知道什么是心学?有谁分清‘心具万理’与朱子‘理在物外’究竟异同何在?”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死寂,无人敢应声。
万友章心中暗叹,这话恰好戳中海东士林通病,众人只凭道听途说便肆意攻讦,连原典都未曾通读,可他依旧垂首不语,不发一言。
陈凡缓声开口,他先是从海东自身儒学源流入手,由浅入深娓娓道来:“先论海东圣学根基。当年朱子学说自中原传入高丽,再传李氏朝鲜,退溪李滉先生取朱子正统,分理气、辨四端七情,定下海东百年治学根柢,此事我素来敬佩。可诸位须知,朱子当年格物穷理,本意从不是困死字句、死守条文。”
“啊???”陈凡这离经叛道的话,瞬间引得在场一片哗然,今日要不是陈凡的身份摆在这里,估计当场就要有人生撕了他。
“朱子言‘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是教人向外体察万物,寻世间天理;可他同样有言,‘心统性情’,万事万理,终究要收归于本心。朱子一生分内外,却从未割裂内外。而我所谓的心学,不过是把朱子藏在文字夹缝里的本心之义,明明白白剖解出来罢了,何曾背离圣门?”
崔孝允忍不住上前一步,高声追问:“此言不实!退溪先生明辨理气二分,道理自在天地万物,不系于人之心,心学妄言心即理,岂非颠倒主次?”
陈凡淡淡一笑,顺势接过话头,以朝鲜本土史实举例,通俗易懂,在场寒门士子、两班子弟皆能听懂:“崔探花既推崇退溪先生,那我便以海东之事举例。昔年倭寇屡次侵扰庆尚沿海,掳掠百姓、焚毁村寨,彼时镇守边关的将士,无朝廷严令督促,依旧浴血守城,护佑海东子民。试问这份守土报国之理,是刻在书卷里的文字,还是生于将士本心?”
“这……”崔孝允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再看诸位两班儒生,奉养双亲、尊师重道、恪守祭祀之礼,这份孝悌忠义,是书本逼迫你们遵守,还是你们心中本就存着人伦天理?若按诸位所言,理只在万物、不在本心,若无书本条文约束,人便无善恶之分,那荒年乱世,未见典籍教化的百姓,何以自发扶老携幼、互不残害?”
一番诘问,说得崔孝允喉头一堵,更加无从辩驳。
陈凡继续拆解,按照朝鲜士林百年争论的 “四端七情” 辨析,直戳海东朱学最核心的辩题:“退溪、栗谷二先生,一辈子争论四端七情分理气,海东百年来书院讲学,大半光阴耗在这一处辨析。诸位只死守‘理在外、心在内’的分界,却忽略圣贤立学的根本 —— 教化育人,终究是要教人明辨是非、立身守道。”
“朱子格物,是求学的法子;而心学,是立身的根骨。二者路径不同,归宿同归孔孟。朱子教人向外穷究典章礼制,对应诸位日日研读《朱子家礼》,严分尊卑服饰、婚丧规制,是守外在之礼;心学教人向内澄明本心,对应为官者心怀社稷、为士者坚守道义,是守内在之仁。内外相合,才是完整圣道,这又何来异端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金万基、金明圭二人,又联系方才朝堂、宴饮接连发生的失礼旧事,一语点破众人矛盾之处:“诸位举国严苛推行朱礼,街衢百姓、士族家门分毫不敢越制,可一到应对上国天使、处置宗藩礼节之时,却能为一己朝堂私怨,置郊迎大礼于不顾,擅改表笺尊卑文字,借宴乐词曲暗生挑衅。诸位熟背朱子礼法千万言,心中却无敬顺宗主、恪守纲纪的本心,空有外在条文,却失了内在诚敬,这便是诸位口中‘纯粹无瑕’的朱学?”
金万基、金明圭等人脸色涨得通红。
方才还高声附和崔孝允的众人,此刻鸦雀无声。
万友章眸中掠过一丝赞许,心中暗道这番剖析字字切中要害,却依旧稳立原地,不肯出头搭话调和。
陈凡语气稍缓,不再咄咄逼人,转而讲心学与华夷邦交、出使使命的关联,恰好堵死崔孝允先前拿道统质疑出使资格的说辞:“方才崔探花说,我心中有心学,便不配持节出使、教化倭夷,这话更是本末倒置。此番我赴倭诘问丰臣秀吉,靠的是什么?不是死背朱子字句,而是心中有大梁社稷、有天下华夷秩序,不卑不亢,守得住国体,劝得动蛮酋。”
“倭人崇尚武力,轻视空疏文辞,若我只拿死板礼制条文与之争辩,倭酋只会嗤笑中原儒生拘泥文字;可若以本心大道晓谕,告知其兴兵祸乱、残害百姓,本心良知难安,方能触动其根本。朱子之学守礼,心学之学守心,二者并用,方才是安抚四海藩邦、震慑蛮夷的两全之法。”
“反观海东,只死守单一理气之说,排斥一切别样圣门义理,眼界困于八道山河,见不得中原学问兼容并蓄。中原能包容理学、心学二学,方能统领四海藩属;海东偏执一家之言,稍有异论便斥为邪说,格局狭隘,这才是容易被倭人轻视的根源。”
台下不少南人党儒生听得心神震动,频频颔首,看向万友章,盼着这位大儒出面附和佐证。
可万友章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依旧缄默不语,不愿在西人党气焰正盛之时公然站队。
崔孝允仍不肯完全服气,硬着头皮开口:“即便心学与朱子同源,中原放任此学流传,朝野士风松弛,礼法渐衰,终究不及我海东圣教纯粹。”
陈凡闻言轻笑,淡淡作答:“学问纯粹,不在排斥别家,而在守住本心良知。大梁疆域万里,南北风俗各异,商品流通、民生繁盛,礼法顺势宽和,却从未丢弃孔孟根本;而有些国家疆域狭小,只能靠严苛律法束缚百姓外表,可朝堂为党争私利,轻慢宗主、荒废边备,空有严苛礼制外壳,无忠顺守道本心。孰真孰伪,诸位心中自有定论。”
打脸了,真打脸了,陈凡没有点名这国家是谁,但在场的哪里听不出。
他们有心辩驳,又自觉陈凡刚刚说得颇有道理。
中间不乏聪明人,心学又不是没有漏洞。
但他们接触这门学说的时间很短,又没有深入研究,这时候还在细细咀嚼陈凡刚刚举的例子,哪里有空来驳斥陈凡。
此时的陈凡抬手指向江面漫天流曳的绳火,火光映亮满堂儒生:“大道如海,百川汇流方显辽阔;圣学如天,多方融通方见周全。诸位困于海东一隅门户之见,未读全典便妄加非议,拿道统作党攻之器,拿学术阻两国邦交,才是辜负退溪、朱子传下的圣贤本意。”
一席话落,汝矣岛上静了许久,忽然不知哪位寒门士子率先躬身一揖,紧接着,台下大半儒生齐齐俯身行礼,发自内心折服于陈凡贯通古今、兼顾海东本土文脉的深厚学问。
金万基坐在陈凡身边,望着旁边从容不迫的陈凡,心底暗叹,今日借理学发难,非但没能折损大梁天使声望,反倒让全场士子亲眼见识到中原翰林包罗万象的学识,金家颜面,又折损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