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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 传道

    南山观景台上的一番感慨落下,李芳远即刻唤心腹内侍,备一艘快船,顺江直奔汝矣岛高台传谕。

    快船劈开江上火光倒影,不多时便靠上汝矣岛岸边,内侍快步登上高台,当着朝鲜官员、儒生士子的面,躬身朗声宣示李芳远口谕。

    “大王口谕:方才江上辩难全程,孤已一一知晓。大梁陈学士弱冠之年,贯通理学、心学,熟稔我朝鲜退溪、栗谷诸家义理,引据扎实,剖析通透,层层解惑,字字皆有圣贤依据,学识渊博如海,真不愧大梁状元、天子近臣,海东一众儒者今日大开眼界!”

    这话一出,等于朝鲜国王亲自出面,从官方层面给陈凡的学问盖棺定论。

    汝矣岛上南人儒生尽数面露荣光,朴熙长舒一口气,眼底满是与有荣焉的敬佩;方才还满心不甘的西人子弟纷纷垂首,连金万基也没法再借着理学一事发难,国王都亲口盛赞陈凡才学,他再纠缠,便是违逆王意。

    内侍继续传李芳远的吩咐:“圣道辩论,本是文人雅事,各抒己见无妨,万万不可因学派分歧、义理之争,生出嫌隙、伤了朝野和气。今日无题诗会原定第二轮比试不可耽搁,诸位放下方才辩难心绪,各司其职,即刻启诗,以文会友,共赏汉江绳火盛景。”

    宣完口谕,内侍对着高台陈凡深深一揖:“大王特意吩咐小人代为致意,待诗会落幕,再单独设宴款待学士,略表海东敬慕斯文之心。”

    陈凡微微抬手,从容还礼:“劳内侍往返奔波,替我回禀大王,两国同尊孔孟,论道只为明辨圣学,何来芥蒂,臣遵大王吩咐,静待第二轮诗会。”

    内侍传完话,匆匆登快船折返南山复命。

    金万基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陈凡,随即起身宣布道:“大王早已定下无题诗题,既然圣谕令我等搁置论道、以文会友,诸位即刻铺纸研墨,各展才情,速速动笔吧!”

    内侍快船传完王谕,李德便令仆从铺开长案,宣纸、松烟墨、湖笔一一排布妥当,两岸绳火垂落漫天金辉,晚风裹着江面水汽漫过高台。

    众士子方才经理学一番辩难,心中早已对陈凡存了三分敬慕,可终究还有几分文人傲气藏在心底 —— 义理之上学士胜了,诗文一道海东代代传承,未必便输中原状元。

    不少人暗自提笔,想着借无题诗一展海东风骨,压过陈凡风头。

    陈凡静坐侧首,望着江面连绵流曳的绳火,忽而抬手唤侍从取酒。

    随行亲兵立刻搬来一坛贡酒,玉盏斟满,酒香漫开,顿时压过了江风寒气。

    万友见状微怔,拱手问道:“学士何故取酒?”

    陈凡执盏浅酌一口,目光漫过汝矣岛数千儒生,又远眺南山帝王观景台,轻声笑道:“方才与万先生论道,畅明圣学,心中畅快。今汉江绳火如画,大王亲赐无题之题,良辰、佳景、贤儒齐聚,无酒不足以抒怀。诸位只管先作,不必等我,待我饮尽杯中酒,即兴数句,以酬今日盛会。”

    这话不似应战争锋,反倒如同登高抒怀、随性酬和,全无半分要强争胜之意,反倒衬得他气度松弛从容。

    金万基、崔孝允等人立在案旁,神色复杂瞥了眼陈凡,可国王口谕在前,也无从再挑事端,只得扬声吩咐全场士子铺纸研墨,埋头苦作。

    一时岛上只余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两班儒生各自蹙眉构思,或是描摹汉江灯火,或是抒发慕华之心,字句多工整稳妥。

    朴熙载、金明圭等人写得四平八稳,可落笔之间,仍不自觉频频侧首,望向独酌的陈凡。

    陈凡一连饮下三盏美酒,江风吹动绯色官袍,他忽然放下酒盏,对守在身侧的侍从淡淡吩咐:“多铺几幅长卷,我今日触景生情,不止一首。”

    众人闻言,更是好奇。

    这短短时间内,便说要写不止一首诗,难道?

    难道也跟我们一样,在家里都准备妥当了?

    侍从连忙铺开四丈长宣,巨幅纸张平铺高台案上,笔墨齐备。

    全岛儒生闻声齐齐停笔,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在陈凡身上,无人再顾得上推敲自家诗句。

    陈凡执笔悬于半空,目光落于江上熔金一般的绳火,落墨第一首:

    观江绳火

    星斗垂平野,金绳锁大江。

    风摇千树火,夜合万重霜。

    远映藩城阙,遥通汉土疆。

    华光无远近,四海沐尧唐。

    陈凡这首诗笔墨苍劲、一气呵成,又字字开阔,将眼前汉江灯火,串联起宗主国大梁四海一统的格局,这种不局限于海东一地风物,藏着宗主包容万象气度,瞬间折服了台下不少读书人。

    一旁万友章率先俯身细读,抚掌长叹:“起笔便以星斗、金绳写眼前盛景,后两句一笔横贯中原与海东,胸襟眼界,果真是大国天使,才有这般气魄,厉害、厉害!”

    台下士子听到这番评价,轰然震动,有人道:“万学士,能不能着人念给我等听一听?”

    万友章看向金万基。

    金万基点了点头,吩咐一名朝鲜官员捧着陈凡的第一首诗来到台前。

    一名身着青布儒衫的青年按捺不住,往前挤了两步,高声赞叹:“好一句‘金绳锁大江’!我等日日居于汉城,赏过无数次江上绳火,只知写火光明亮,从未有人能将悬绳燃炭比作锁住大江的金带,写景奇绝,眼界远超我辈!”

    这人是是陶山书院的士子,平日专作山水咏物诗,但在听完陈凡的诗后,不忍不住赞叹不已。

    这时,一名站在西人队列中段、年近五旬的老儒捋着胡须细细品读,摇头感慨:“不止写景绝妙,最难得末尾两联。寻常咏景诗,落笔脱不开一地风物,学士却一笔牵起中原与朝鲜,华光不分远近,四海同沐圣德,其中包藏的包容天下的胸襟,格局之大,与凡章真是有着云泥之别。”

    高台之上万友目光落于长卷,轻声补充点评,传遍四周:“起句以星斗起兴,大气开阔,颈联寒霜与明火两两对照,冷暖相生,字句对仗工整,全无雕琢刻意之感,陈学士虽然年轻,却有老成大家的风骨啊。”

    万友章的这句点评,不管是对陈凡这个人观感如何,但也不得不在心底里承认,他的这番话说得中肯。

    就在众人感叹的时候,陈凡却不歇笔,墨汁添满砚台,第二首顺势写下:

    海东夜会

    一水分华夷,同瞻月色齐。

    灯浮寒浪里,风送圣声低。

    不仗干戈定,唯凭礼乐栖。

    年年朝贡路,长有画船西。

    朴熙载站在前排,看得眼眶微热。诗中不恃兵威、以礼乐安藩的心意,恰好契合今日出使本意,句句温和厚重,全无居高临下的咄咄逼人,却自有上国温润底气。

    他低声同身旁金明圭感慨:“陈学士这诗,通篇无一字夸耀大梁强盛,可礼乐安邦的格局,早已压过所有一味咏叹江山的诗作,心胸仁厚,这才是真文豪!”

    金明圭傻愣愣地看着陈凡。

    如果说陈凡能作出第一首那种高质量的诗来,他觉得还是幸运。

    可这第二首,在品质上,丝毫不比第一首差。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凡的诗词水平,本就在众人之上。

    临场而作,肯定还不是他的最佳状态。

    想到这,虽然数九寒冬,他还是忍不住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来。

    而第二首诗再次当众念出后,全场儒生交头接耳,眼中傲气消散大半,只剩满心惊叹,静静等着陈凡续作。

    江风骤急,江面绳火晃动,火光映出远处连绵群山,陈凡笔尖一转,写下第三首:

    江夜寄怀

    寒江飞焰照层崖,此去沧溟路不赊。

    休道蛮夷轻圣教,自有清论定天涯。

    一身持节安三韩,万卷存心斥乱华。

    待到烽烟全散尽,同看春月满人家。

    李德懋读完,心中默然。

    前几日满朝皆忧心大梁不肯出兵,人人惶惶,此诗陈凡明言自己将持节赴倭,凭道义止戈,许诺日后海东再无兵祸,温柔却有千钧力量。

    无数朝鲜士子闻言躬身,心中原先因求援不成生出的怨怼,尽数烟消云散,一名士子躬身朝着台上一揖到地:“我等朝鲜士庶感激学士千里奔波。”

    这句话好像一下子提醒了众人,瞬间,在汝矣岛上的所有士子,全都在这一刻弯腰抱拳:“我等感激学士千里奔波。”

    马夔在看到这一幕时,激动地双手都在颤抖。

    大丈夫当如班超,持节扬威异域,老师得今日文光震海东,此生足矣。

    这时的陈凡酒意渐浓,毫锋愈发洒脱,第四首轻盈灵动的小诗瞬间写就,清丽动人:

    汉江灯夕

    万缕流霞落浅沙,轻舟载火逐烟斜。

    人间自有星河落,不向瑶台借月华。

    字句浅白如画,将江面垂落的炭火比作坠落星河,写景绝美,全无晦涩典故,就算是寒门布衣士子也一眼读懂。

    不少年轻儒生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低声诵读。

    万友捻须久久凝望着陈凡的背影叹道:“写景灵动至此,景中藏情,情中藏天下,文辞浅却意境无穷,这般才是真功夫啊!”

    四首已成,可陈凡并未搁笔,再度添墨:

    赠海东诸儒

    圣道流传跨海涯,莫因门户自相遮。

    胸中存善皆同道,眼底分光即是花。

    绳火今宵连客舍,春风他日遍三家。

    相逢不必分中土,共守仁心护岁华。

    此诗恰好呼应方才那场理学争辩,劝海东士林放下朱、王门户偏见,同守圣贤仁心,温和包容,全无半点讥讽,反倒满是提点与期许。

    方才还执着理气之分、对心学存有芥蒂的西人青年儒生,在读完这首诗后纷纷垂首自省,心中隔阂一扫而空,有不少人拱手对着高台深深一拜。

    五首诗作一气连书,江风卷着墨香飘满整座汝矣岛,长卷铺展在高台之上,江火映得纸上字迹熠熠生辉。

    陈凡终于放下湖笔,重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淡淡笑道:“触景随性涂鸦,诸位权当助兴,不必过誉。”

    话音未落,全场儒生再也按捺不住,不分南人西人、寒门两班,齐齐躬身长揖,呼声震彻汉江两岸: “上国状元大才,我等心悦诚服!”

    “五首诗各有千秋,写景、抒怀、安邦、劝学无一不精,千古难遇!”

    “今夜绳火盛会,因学士数句诗文,才算不负盛景!”

    朴熙载目光灼灼望着满卷墨宝,心绪激荡难平。

    方才理学辩难,他亲眼见证陈凡融通朱王、破尽海东百年门户桎梏;此刻连篇诗作,格局胸襟、文道道义无一不冠绝当世。

    他心中早已被陈凡全然折服,再无半分士林矜傲。

    朴熙载猛地踏出队列,上前数步,对着高台郑重长揖到底,行最恭敬的拜师大礼。

    “学士学贯古今,道通天地,方才辩理传道、赋诗明心,点醒我海东无数困于门户的腐儒!晚生愚昧,从前拘守退溪旧说,不识心学大道,今日听闻学士高论,方知圣学真义。”

    他抬头,目光恳切赤诚:“晚生愿弃旧执,以师礼侍奉学士,恳请学士收录,传我良知心学!”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万友章,神色恭谨,拱手请示:“老师,弟子愿拜陈学士为师,修习心学,恳请老师应允!”

    全场骤然一静,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万友章身上。

    万友章望着躬身请命的弟子,又抬眼望向高台气度雍容的陈凡,心中百感交集。

    他毕生治学守朱学正统,方才辩难虽败,却也彻底看清:心学同源圣道、兼容通达,绝非异端邪说。

    海东理学困于门户之争百年,早已僵化凝滞,若无新学活水注入,士林再无进益。

    今日陈凡渡海传道,正是海东圣学开新的千载机缘。

    万友章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出声应允,语气坦然豁达:“圣学本无门户,良知不分朱王。你有心求学大道、破执开新,是儒生本心,为师允你所请。”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海东第一朱学大儒,亲口准许弟子改习心学,等于当众承认心学正统、可传海东! 自此,心学正式踏足朝鲜文脉,落地生根。

    朴熙载大喜过望,再度对着陈凡深深叩拜,静待授学。

    陈凡看着眼前赤诚向学的朴熙载,又看向豁达开明的万友章,微微颔首,提笔再落新卷,赠予朴熙载一首王阳明传世名篇《别诸生》,以此为拜师传道之礼,定为海东心学传灯之序:

    别诸生

    绵绵圣学已千年,两字良知是口传。

    欲识浑沦无斧凿,须从规矩出方圆。

    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

    握手临歧更可语,慇勤莫愧别离筵。

    一笔落成,字字传道,句句明心。

    陈凡声音清和,缓缓开口为他点解:“圣学千年,核心唯‘良知’二字。心学不离日用寻常,不脱规矩礼法,向内澄心,向外守道,便是成圣治学真义。今日以此诗赠你,愿你守良知、破门户,日后在海东传道授业,融通理学、心学,开化士林。”

    朴熙载捧着诗卷,指尖微微颤抖,热泪盈眶,再三叩拜:“弟子毕生铭记师训,此生必坚守良知,广传心学,不负学士传道之恩!”

    一旁万友章细细品读全诗,长叹出声:“寥寥五十六字,道尽心学本源、圣学真谛。不废规矩,不执空疏,知行合一,日用即道,老朽今日才算真正读懂心学!”

    台下无数儒生轮番传阅诗卷,人人心神震动。

    “原来心学从不是废弃礼法、空谈心性!”

    “不离日用、自有方圆,这般圣道,远比死守条文通透!”

    “朴先生得此真传,日后必成我海东一代儒宗!”

    今夜汝矣岛绳火盛会,陈凡以理服人、以诗传道,收下朴熙载为海东首位心学弟子,正式将阳明心学传入朝鲜文脉。

    后世史书载:汉江绳火夜,陈凡传道海东,朴熙载受学开宗,朝鲜心学自此始。

    江面流火悠悠,台上台下的官员、士子们一齐躬身道:“请陈学士登船。”

    “请陈学士登船!”

    “请陈学士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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