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一步。
“咔嚓！”
就在孟尘的脚掌触及这片血色大地的瞬间，他身后不远处，那老妪面容上的裂痕，竟再次多出了一道。
伴随着一声只有灵魂深处才能听见的咔嚓声，那仿佛存在于她身上的无形枷锁，开始剧烈地碎裂。
她那张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的白皙脸庞，正在一点点地剥落。
但这震撼的一幕，孟尘并不知道。
因为在踏入这九百步之后，他的心神，已经彻底被眼前所展现出的宏大画卷所淹没。
在这九百步后的每一步，他都不再是在行走，而是在俯视。
他俯视着无数世界的生灭，亲眼目睹着岁月长河的无情更迭。
他仿佛站在时间的尽头，亲眼目睹了一个又一个纪元的葬灭。
那是一个个辉煌到极致的时代。
有仙朝拔地而起，气吞万里。
有绝世天骄横空出世，一剑断星河！
尽管，仙帝之上难以触及，但在无尽岁月之中，依旧有人走到了这一步，而且越来越多……
然后，一切都在一场场无法名状的大劫中归于虚无。
一个纪元葬灭了。
紧接着，下一个纪元在废墟中诞生，再次走向辉煌，最终再次走向毁灭。
准确地说，不是一个纪元，而是一个又一个纪元！
这株静静伫立在血色中的黄金古树，它代表的根本不是一个纪元的底蕴，而是无数纪元的沉淀！
至少，从孟尘此刻那震撼到极点的感受来看，这株黄金古树，已经存在了超过一千个纪元！！！
一千个纪元的岁月啊……
那是何等漫长……
何等令人绝望的时光……
而孟尘所在的这一界，所经历的一切，所看到的一切，所拥有的一切，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以及所能追溯的一切，都仅仅只是在这一纪元的范畴之内！
最多，也不过是看到上一纪元存留下来的痕迹罢了。
而这，对于孟尘来说，都已然是最大的隐秘了。
若非追溯万古岁月，踏入到了那天道七关之上的世界之中，他也不会接触到上一纪元。
恐怕，对于如今这一世的很多生灵而言，他们甚至不曾知晓，存在有上一纪元。
甚至，自身所在的这一纪元，漫长岁月之前的一切，都不曾知晓，更遑论上一纪元？
眼下，孟尘却在这黄金古树之下，看到了上千个纪元的更迭！
这怎能不让他震惊！
当孟尘踏出第九百九十九步时，他距离那株黄金古树，只剩下了最后一步。
这最后一步，仿佛跨越了永恒。
孟尘停在了原地，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血色雾气，看到了上一纪元的葬灭。
那是一幅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壮画面。
苍茫世外，整个纪元都在刹那间遭遇了灭世大劫。
天穹崩塌，星河倒卷，无数诸世在无尽的绝望中接连葬灭。
连同那高高在的至高仙界，也在那场大劫中支离破碎，化作了漫天血雨。
在那场葬灭一切的浩劫中，唯有极少数强大的神秘生灵，凭借着通天彻地的修为，勉强存活了下来。
而这，也唯有踏入拓路境之上的存在，才可以办到。
但他们，也遭遇到了极大的重创，本源枯竭，再也无法恢复到鼎盛时期，只能在岁月的长河中苟延残喘，等待着彻底的消亡。
至于纪元……因何葬灭……没人知道……
“这一纪元，何时会葬灭……”
孟尘在心中轻声呢喃。
他这最后百步，每一步落下，他便会看到数十个纪元的葬灭。
最终，那些葬灭的纪元，全都化作了一片片金色的树叶，轻轻地飘浮在这株黄金古树的枝头。
所谓纪元，不过一叶！
所谓万古，不过一瞬！
此刻，孟尘终于明白了，为何这大山之中的身影，都那般诡异……
他们，或许不是这一纪元的人……
或许，也可以是。
他们以这种方式，存活了下来，成为了这一界的缩影之一……
所谓天上天，是否最终便是这种结局？
数千纪元过去……
唯有这株黄金古树，跨越了千个纪元的毁灭，依旧屹立不倒。
孟尘踏出了最后一步！
他看到了，无数世界的虚影在他的脚下生灭。
他不再是那个在迷雾中探索的修士，而是一个跨越了千个纪元的见证者。
他的心境，在这无尽的岁月洗礼下，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辽阔。
最后一步，重重落下。
孟尘终于来到了那株黄金古树的正下方。
就在这一刻，他身后那原本死寂无声的血色世界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咔嚓……”
那老妪面容之上覆盖的苍白与死寂，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一道道宛如光羽般的无形枷锁从她身上剥落，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枷锁破碎，显露出一张相对年轻的脸庞。
那是一张绝美到极致的容颜，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仿佛不沾染一丝人间烟火。
她的神情带着一种超然的清冷，却又透着一丝恍若初醒的迷茫与震撼。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重新恢复生机的双手，又抬起头，静静地望向黄金古树之下的孟尘。
她的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没有多言，只是缓缓地弯下腰，朝着孟尘，深深地一拜。
因为她知道，是眼前这个男子，让她得到了真正的解脱，破开了这血色世界之中困了她不知多少个纪元的枷锁。
她，并非是这血色世界之中的生灵。
所谓神魂摆渡者，只是被禁锢在这里的身份……
她缓缓直起身，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飘落的金色光雨，以及孟尘挺拔的背影。
随着枷锁的褪去，那些被封印了无数岁月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涌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在无数纪元之前，在那个早已化作尘埃的古老时代里，她曾是一方至高无上的女帝。
她惊才绝艳，横推万古，最终更是踏入了无数生灵梦寐以求的三道之境。
那时的她，意气风发，以为世间再无不可踏足之地。
于是，她循着传说中的线索，来到了这片大山，来到了这株黄金古树的面前。
她也曾如孟尘一般，顶着那足以碾碎仙帝的恐怖威压，强行靠近。
但她终究没能走到尽头。
她踏出了五百步，便已是极限。
那股超越了世界规则的力量，将她死死地禁锢在了这里。
她的真我意识被一点点剥离，肉身与神魂被强行镇压，化作了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只能守在这里的苍老身影。
她被困在了这里，度过了比死亡还要漫长的岁月。
“五百步……”
她轻声呢喃，声音中透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她抬起头，仰望着眼前这株承载着上千个纪元兴衰的黄金古树，又看向站在树下的孟尘。
原来……
这世间，真的有能够走到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