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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月票】第三百六十七章 此来,为活满城兄弟之命!

    韩忠心知,

    张宝宁可自己身死,也绝不肯用无辜黎庶的屍骨去换取突围的胜算。

    然而城外的汉军却不知这份纯粹,依旧心存忌惮。

    但也正因如此,

    汉军退守十里,下曲阳的破败城墙下,反倒空出了一片压抑的真空地带。

    韩忠自南太行黑崖寨而来。

    仅仅带着几名随从,身着粗布麻衣,径直来到了紧闭的城门正门之下。

    城头上,几名黄巾守军发现下方异动,当即拉起手中长弓。

    「城下何人?再敢上前一步,乱箭射杀!」

    守将的声音在风中,听着有些发飘。

    韩忠停下脚步。

    他缓缓擡起头,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露出面容。

    紧接着,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由纯铜铸造,刻着复杂符文的太平道令牌,高高举过头顶。

    铜牌在日光之下,闪过一抹幽芒。

    「地公将军旧部,韩忠韩守义,有肘腋之急,求见地公将军!」

    城头上的守将猛的一愣,

    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韩忠容貌:

    「……韩渠帅?」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後,

    下曲阳的瓮城侧门,向韩忠打开了一条缝隙。

    入城之後,

    举目所见,皆是一片压抑死寂。

    原本喧哄的城中集市早已荒废,只剩下沿街延绵数里的破败窝棚。

    这里挤满了从冀州各地逃难而来的百姓,

    狭窄的街道两侧,更横七竖八倒卧着无数面有菜色的病人、饥民,

    皆是形如槁木,气若游丝。

    韩忠看着这一切,眼眶不由微微泛红。

    他强压下心头悲凉,绕过沿途防卫森严的军营官署,

    轻车熟路的,穿过几条曲折街巷,

    径直走向城中心的地公将军府。

    「什麽人?!」

    大门口,十几名手持长戈的黄巾亲卫猛的踏前一步。

    韩忠缓缓举起右手。

    掌心之中,由纯铜铸造、刻有特殊符文的太平道令牌,反射出一抹微光。

    「南太行韩忠韩守义,求见地公将军。」

    守门的亲兵什长排众而出,接过令牌反覆确认,眼神极其复杂:

    「……韩渠帅?传言渠帅没於幽州,或云已降汉家,今日何故至此?」

    「此来为活将军之命,更为活满城兄弟之命!」

    韩忠声音嘶哑而坚决,「请速去通禀!」

    将军府正厅。

    在案後的软榻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其人身着一袭早已洗得破旧发白的土黄色长袍。

    头发,更是已然白了大半。

    一双曾经挥斥方遒,意图建立「黄天世界」的眸子,

    此时却只有看破生死後,一片死寂。

    地公将军,张宝。

    「守义,尔终究归矣。」

    张宝的声音很轻,

    只像是一位迟暮老者,正在对老友叙旧,

    「吾原谓尔在范阳卢氏,在白地坞刘玄德、陈子诚麾下,当有一番归宿。」

    「末将……拜见将军!」

    韩忠轰然跪地,重重叩首,

    强压了一路的眼泪,终究再难抑制,夺眶而出。

    「将军,此城断不可守矣!」

    韩忠擡起头,语速极快,

    「白地坞刘都尉、陈郡丞已为将军划定生路。

    刘都尉现假节督幽冀,已有默契。

    为全这城中数十万苍生的性命,幽州汉军自会网开一面,不作穷究。

    只要将军统领流民,趁夜循太行密道遁入深山,自有南太行张白骑率兄弟们接应。

    入山,则皇甫嵩麾下汉军铁骑无所施其技!

    待得三载,白地坞更自会向山中,暗济粮种药石。

    大贤良师昔日所祈之太平世道,或可於彼处......於那白地坞得见雏形……

    故万望将军留存此躯,亲眼一观!」

    韩忠的话语里带着颤音。

    他此行前来,一路上都有着极为不妙的预感。

    此刻只是妄自强压,不愿去想。

    「入山?」

    张宝听过韩忠的计划,只是面色和善,温润一笑。

    他强撑着站起身,身体有些摇晃。

    而後,缓缓踱步到大厅中央,

    指着窗外漆黑一片,风中却隐隐传来流民哀嚎声的城池:

    「守义,尔知此城,尚余百姓几何?」

    韩忠愣了一下:

    「据报,流民约十万,加上眷属、医士与残军,合共不下二十万众。」

    「二十万众啊。」

    张宝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内回荡,

    「若吾引此二十万人去,於皇甫嵩眼中,此辈为何?

    乃窜匿之贼寇也!

    汉家屠刀必循太行,追杀十年、二十年而不止!

    只要某一日为『地公将军』,只若某之旗号不倒,

    此二十万众,身上『贼』之烙印,生生世世难以洗雪。」

    张宝突然猛的转过头,死死盯着韩忠的眼睛:

    「守义,尔尚未明悟乎?

    刘玄德、陈子诚欲救者,乃此方万千黎庶。

    彼救不得吾,亦不敢救吾。」

    「吾若遁逃,汉廷为立威计,必竭力搜山。

    届时,二十万众依旧免不得饥寒而死,化为道旁枯骨。」

    张宝走到案几前,

    端起案上已经放凉的菜粥,轻轻抿了一口,而後猛的一阵咳嗽。

    「唯有地公将军之首级,悬於下曲阳城头,

    方能餍足汉廷之胃口......

    令洛阳权贵谓张氏已夷、祸乱已平。

    如此……彼辈方能复为『大汉之民』,求一活路。」

    「将军!!」

    韩忠悲呼一声,再次重重跪倒。

    「引众去吧。」

    张宝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暗金色锦缎包裹的帛书,郑重的放在韩忠颤抖的双手中。

    「此乃家兄临终所遗,半卷医典并本草注疏。

    其间并无符咒仙术,唯余济世之方。

    以此付与刘玄德、陈子诚,转告彼曰:

    若他日主宰河北,万乞善待,此辈孤苦。」

    张宝转过身,背对着韩忠,挥了挥手。

    「去矣,乘此夜云浓。

    西门已伏死士,以作随行护卫。

    城门子时开启,至五更天明而止。

    能救得几何,全凭尔之造化。」

    「将军既萌死志,忠安敢独活!」

    韩忠狠狠一咬牙,手按刀柄,

    「将军不走,末将亦不走了!

    引民入山之事,交由麾下儿郎代劳足矣。

    末将愿留此残躯,与将军同殉此城!」

    「竖子!」

    张宝猛的转过头,眼神淩厉如刀,威严不容置疑,

    「留此何为?伴吾朽骨,共筑京观乎!

    尔活,方能庇佑山中老幼。

    尔活,方能代吾一观,白地坞所许之『太平盛世』,究竟是何模样!

    此乃本将最後之军令。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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