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姑苏服饰有限公司。
顾屿推门进去,前台空着,靠墙摆着一排衣架,挂着十几件新打样的汉服。
有日常通勤的短袄马面,也有绣工复杂的大袖衫。
办公室里没几个人。
两个新招的客服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回消息。
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外面贴着发货单,写着不同的尺码和订单编号。
苏念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后,桌上摊着面料色卡、财务报表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她抬头看了顾屿一眼。
“你怎么来了?”
顾屿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苏老板公司开得越来越大,我这个股东家属过来巡查一下,不违法吧?”
苏念抿了抿嘴,没顺着他的玩笑往下接。
“黄文岫和孙磊出去拍外景了。”
“我知道,孙磊刚刚还在飞书上跟我吐槽,说黄文岫为了拍一段屋檐下的镜头,差点让他爬上梯子。”
顾屿拿起桌上一张拍摄分镜看了看。
“他一个清华学国际政治的,课都不上了,现在已经被你们逼成全能摄像、灯光、剪辑和搬运工了?辅导员没找他麻烦?”
苏念轻声说:“他把课表排开了,说是把这当社会实践,拍得很好,而且很认真。”
“那是因为他怕你扣他工资。”
“我又没扣过。”
苏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随后把面前那份报表推了过来。
“别贫了,你看看这个。”
顾屿接过来,扫了一遍。
姑苏服饰最近的数据确实不错。
《咱们穿越吧》连续几期出现汉服元素后,节目播出当天,姑苏店铺的搜索量就明显抬升。
回音账号的粉丝数量也在增长,尤其是苏念自己半出镜的通勤系列,评论和收藏都很高。
预售订单比上个月翻了近三倍。
可订单多,不代表公司轻松。
顾屿翻到后面的售后表。
“退换货比例也在涨。”
苏念点头。
“有些客户说颜色和视频里不一样,有些说尺码不合适。还有人觉得布料不够厚,和他们预期不同。”
“代工坊那边呢?”
“产能开始紧张了。”
苏念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顺义那家厂原本答应每周给我们排三千件,现在他们接了别的品牌单子,排期往后拖了。”
“我不想一直被别人卡着。”
顾屿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除了产能,姑苏还有一个问题。
产品太杂。
从两三百元的改良款,到上千元的重工款,都在卖。
每次上新都靠苏念和黄文岫一点点磨,设计、打版、选料、拍摄、预售、客服、发货,几乎全压在几个人身上。
规模一大,问题自然全冒出来了。
苏念看着他。
“现在有人找我谈加盟,也有人说可以帮我做线下渠道。有家服装公司想给姑苏代运营,说他们能直接把货铺进商场。”
“还有一家工厂,说愿意帮我们贴牌生产,给我保底产量。”
“他们开出的条件都不差。”
顾屿抬眼问:“你想怎么选?”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干脆,没有硬撑。
“现在订单多,我当然高兴。但我也有点担心。姑苏一开始只是想做真正好看的汉服,不是为了把衣服塞满每个商场。”
“可如果不扩张,别人很快就会学走。”
“如果扩张太快,又会变成我不喜欢的样子。”
顾屿把报表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接不接加盟,也不是要不要开线下店。”
“而是给姑苏定性。”
苏念看着他。
“定性?”
“对。你要先确定,姑苏到底是一家什么公司。”
顾屿指了指墙上的衣架。
“服装行业看着热闹,路其实就那么几条。贴牌、建厂、做渠道、做加盟、开线下店、做品牌、做品类扩张。”
“每条路都能赚钱,但赚的不是同一种钱。”
苏念把笔记本拉到面前,拿起笔。
“你说,我记。”
顾屿笑了笑。
“先说贴牌。你只负责设计、营销和卖货,衣服交给工厂做。优点是轻,快,不用压太多钱,也不用养工人。”
“缺点呢?”
“工厂今天对你好,不代表明天还对你好。你订单小的时候,人家愿意排产。你订单大了,人家会优先接利润更高的单。”
“更麻烦的是品控。”
顾屿拿起一件样衣,捏了捏袖口的布料。
“同一种面料,换一批工人,锁边、裁剪、压褶、绣花都可能变。客户不会骂代工厂,只会骂姑苏。”
苏念点了点头。
“那建厂呢?”
“建厂最累,最烧钱,也最容易把人逼疯。”
顾屿语气平静。
“厂房、设备、工人、管理、原材料、库存、排产,每一个环节都要管。卖得不好,库存压着。卖得太好,工人不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老板都得先挨骂。”
苏念忍不住问:“那为什么很多品牌最后还是要建厂?”
“因为真正能留下来的品牌,迟早要有自己的生产能力。”
顾屿说:“服装行业里,工厂赚的是加工费,通常最辛苦,利润也不高。渠道商赚的是分销差价,门店赚的是租金和人流的钱。”
“真正利润高的,是品牌。”
“品牌靠设计、口碑、用户信任和定价权赚钱。”
“同样一件衣服,布料成本可能只占一部分。设计、打版、仓储、售后、营销、渠道、损耗,最后叠在一起,消费者买单的其实是品牌承诺。”
苏念手里的笔停了停。
“所以,品牌才是最大的利润来源。”
“没错。”
顾屿继续说:“但品牌两个字,不是给衣服挂个吊牌就行。”
“客户第一次买你,是因为视频好看,因为节目里看到了,因为觉得你穿得漂亮。”
“第二次买你,是因为衣服没踩雷,尺码准,颜色没色差,洗几次也不变形。”
“第三次还买,才叫口碑。”
苏念低头看着笔记本。
顾屿看得出来,她听进去了。
“再说加盟。”
“加盟最容易让人上头。有人拿钱来开店,你以为是在扩张,实际上是在把品牌交给不同的人管理。”
“店员服务不好,客户骂姑苏。加盟商乱打折,客户骂姑苏。有人为了清库存,把正品和乱七八糟的货混着卖,最后还是姑苏背锅。”
“而且汉服这个品类很特殊。”
“它不是奶茶,不是炸鸡,不是复制一套装修和菜单就能全国开店。”
苏念抬头:“你不建议加盟。”
“至少现在不建议。”
顾屿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开一百家店,而是让一万个用户觉得,姑苏的衣服值这个价。”
“线下渠道也一样。商场专柜、买手店、百货渠道,听着体面,实际会吃掉大量利润。进场费、扣点、装修、库存、导购工资,最后你会发现卖得不少,账上没剩多少钱。”
“那品类扩张呢?”
苏念问:“有人建议我趁热做饰品、包、鞋子,甚至可以做国风彩妆。”
“可以做,但不是现在。”
顾屿看向那排汉服。
“姑苏现在的名字,先和汉服深度绑定。你把这一件事做透,做成用户想到汉服就想到姑苏,才有资格往外延伸。”
“什么都做,等于什么都做不深。”
“现在做饰品,别人会说你在蹭热度。以后做饰品,别人会说姑苏出了新系列。这就是区别。”
苏念安静了片刻。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办公室里的灯亮起,客服区传来键盘敲击声。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上面已经写满了字。
“所以你的建议是,自己建厂,不走加盟,不急着线下,只做线上和汉服。”
“对。”
顾屿点头。
“自己建厂,但不一定要建在北京。这两年京津冀在搞产能疏解,顺义那些代工厂迟早要搬。你要建,就把厂址选在河北,或者直接去苏杭、义乌那些纺织产业带,借着当地的成熟供应链,把最核心的工艺和质检抓在自己手里。”
“重工款、核心爆款、容易出问题的款式,必须自己控。”
“基础款可以找长期合作厂分担,但标准必须由姑苏定。”
“线上继续做。”
“回音内容、节目曝光、预售机制、用户社群、老客复购,这些才是你现在该打的地基。”
苏念看着他:“那利润呢?建厂前期利润会下降。”
“会。”
顾屿回答得很直接。
“但你现在不缺一时的利润。姑苏缺的是稳定的交付能力。”
“你要是只想赚快钱,贴牌、加盟、铺货,全都能干。”
“可你要是想让姑苏十年后还在,就别把客户当流量。”
“你现在只做一件事。”
苏念看着他。
“什么?”
“把口碑做出来。”
苏念听完,眼底仅存的犹豫烟消云散。
她将手中的笔放下,把办公桌上的面料色卡和报表快速收拢在一起,整个人的气场在短短几秒钟内切换到了雷厉风行的状态。
“明白了。”
她直接点开手机查看日历,语气果断:
“明天我让行政梳理几家备选的工业园。周末我和黄文岫先去保定和石家庄看两块适合做轻纺的场地。如果不够成熟,下周我安排好课表,直接飞杭州和绍兴,实地把那边的几家丝织厂和印染车间全部排查一遍。”
看着苏念不仅听进去了,而且这拉满的行动力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快,顾屿靠在椅背上,露出了笑容。
他伸出手指,在光滑的办公桌上轻轻扣了两下。
苏念正在手机上向助理下达明天的调研任务,听到声音,抬起头疑惑地看了过来。
顾屿迎着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开口:
“苏老板,我就这么给姑苏做完上百万价值的顶层商业诊断,你就打算自己跑去出差?”
苏念握着手机,眼神里透出几分戒备,看着他没说话。
顾屿身子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调侃道:
“不给点奖励?”
看着苏念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顾屿面不改色地继续补充道:
“我最近看到一环外新开的那家酒店,环境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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