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卓的话说完后，没人接。
协议定得清清楚楚，最好的资源也都压进了项目里，如今眼看就要进入封测却要改条件，从商业角度看，这事确实不太好听。
许明先开了口：“顾总，我的建议是拒绝。”
他把文件翻到协议页，手指点在其中一条上。
“协议上白纸黑字，星云平台拥有安卓端独家发行权。我们没有违约，他们也没有遭遇不可抗力。”
“现在改协议，外面会怎么看？”
“以后所有被投项目都可以在产品快上线时过来谈条件。那投资协议还有什么约束力？”
韩卓点头：“战略投资部的意见也是拒绝。”
“他们担心只靠星云会影响首发规模，但这其实多虑了，星云早就不是普通渠道了。”
“我们有引力账号体系，有回音短视频，有极光直播，有A站的内容传播，还能提供脉搏支付和海外发行协同。”
“他们需要的是用户，不是安卓商店的图标数量。”
林雯接过话：“而且传统安卓渠道的分成比例很高，账期也不短。星云只收基础服务费，结算周期更快，技术支持更完整。”
“真要全面开放渠道，米哈游未必能多赚多少钱。”
顾屿没有马上表态。
他低头翻着文件，目光停在米哈游近半年的经营数据上。
《崩坏学园2》的流水不算爆炸，却很稳定。用户留存、版本更新、海外增长，每一项都做得扎实。
这家公司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某一款游戏。
是那群人。
他们有自己的审美，有自己的节奏，也有不愿意被大公司完全框死的倔劲。
前世的米哈游，哪怕经历过争议、争吵和数不清的质疑，最后还是靠着产品闯出了一条路。
真正顶级的内容团队，最怕的不是缺资源，而是被资源捆住手脚。
一个项目如果从立项开始，就被投资方拿着合同反复干预，要求改美术、改文案、改玩法、改上线节奏，最后做出来的东西通常只剩下一个结果。
谁看都觉得没问题。
谁玩都觉得没意思。
许明见顾屿没说话，补了一句：“顾总，我们完全占理。”
“如果这次让步，短期会损失星云平台的独占价值。更重要的是，其他工作室会觉得回响的协议可以随时谈。”
“我们不是做慈善。”
“谁说我们是做慈善？”顾屿抬起头。
许明停住了。
顾屿把文件合上，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协议是为了保障双方利益，不是为了把合作伙伴锁进笼子里。”
“米哈游不是回响旗下工作室，他们不是星云互娱的部门，也不是谁手里的项目组。”
“他们是独立公司。”
“这一点，从签约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变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韩卓看着顾屿，等他继续说下去。
顾屿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独占发行，对星云有好处。这个判断没有问题。”
“拒绝他们，我们也站得住脚。合同在这里，法务能写出十页理由，投资部还能再补二十页数据。”
“但问题是，赢了这次谈判以后呢？”
“蔡浩宇会不会觉得，回响给的钱再多，资源再强，也只是想把他们当成渠道附属？”
许明张了张嘴，最后没接话。
顾屿继续道：“游戏行业最怕把创作者当流水线工人。”
“投资人总觉得，钱投进去了，就该管一切。角色穿什么衣服要管，剧情谁死谁活要管，连登录界面放什么颜色也想管。”
“管到最后，项目没了魂，团队也散了。”
林雯低头记着笔记。
她写得很快，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清楚。
顾屿看向韩卓：“除了担心首发规模，他们还有别的理由吗？”
韩卓答道：“一是希望通过多渠道验证不同用户群的付费习惯，二是海外市场要同步铺开，他们认为渠道越多越容易打开局面。”
“还有一条，他们没有写在申请里。”
“蔡浩宇在电话里提过，希望保留团队对发行节奏的主动权。”
顾屿笑了笑。
这就对了。
有野心的人，最不愿意接受的就是别人替自己决定命运。
他前世做技术时，也最烦外行站在旁边指挥。
什么功能能不能做，模型该不该调，数据要不要删，明明不懂，却总觉得自己看了两份报告就能当专家。
最后出了问题，锅还得技术团队背。
顾屿不准备把同样的事，放到米哈游头上。
“答应他们。”
许明抬头：“顾总？”
“独占改为星云首发。”
“首发窗口期设为四十五天。四十五天后，米哈游可以自行选择接入其他安卓渠道。”
“但有两条不能变。”
韩卓打开电脑。
“第一，星云平台必须保留最高规格的技术支持和首发资源位。”
“第二，脉搏支付保留国内主要支付接口。渠道可以开放，支付和账号数据必须遵守双方的数据边界。”
“海外发行同样如此。米哈游可以提出需求，回响提供资源，但不替他们决定产品方向。”
许明沉默片刻，还是问道：“顾总，这样会不会太宽松？”
“宽松？”
顾屿看了他一眼。
“如果一家企业只能靠合同把合作方留住，那说明它提供的价值不够。”
“星云要做的，不是让开发商离不开我们。”
“而是让他们在比较过所有渠道以后，依然愿意把最重要的产品交给我们。”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再没人反对。
顾屿拿起笔，在待决策文件上签下名字。
字迹很利落。
“回复米哈游的时候，态度别摆得太高。”
“告诉他们，协议可以改，但双方要把新的边界写清楚。项目上线前，技术、服务器、发行、客服、支付、社区运营，缺什么就提。”
“不要等问题爆出来，才跑来找人救火。”
韩卓点头：“我今天就安排人和他们对接。”
“另外，问一句他们还有没有其他需求。”
顾屿补充道：“别只问缺多少钱。”
“问问他们缺不缺人，缺不缺海外本地化团队，缺不缺美术资源，缺不缺服务器，缺不缺测试设备。”
“他们如果有想做但暂时不敢做的东西，也可以提。”
许明忍不住笑了：“顾总，这么问，投资部估计得紧张。”
“让他们紧张去。”
顾屿把笔帽扣好。
“投资不是买资产，更不是买一群听话的人。”
“我们投的是人，是能力，是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能不能继续做出好作品。”
“米哈游要是永远只做一款游戏，那我们今天争独占还有点意义。”
“可他们要是真能走得更远，星云少拿一个独占又算什么？”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把格局打开点。”
“回响要做生态，不是收租的房东。”
许明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明白了。”
顾屿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
“今天先到这里。”
走出会议室时，刚过正午，外面的阳光正盛。
理想国际大厦十七层的办公区里，几个没去吃饭的员工正压低声音讨论文件。
有人看见他出来，立刻停下动作。
顾屿摆摆手。
“该去吃饭去吃饭，别因为我出来一趟就集体装忙。”
一个刚入职不久的男生赶紧解释：
“顾总，我真没装忙，我在改表。”
“那就继续改。”
顾屿笑道：“改完赶紧去吃饭，表格不会跑，食堂的饭菜可不等人。”
穿过走廊，乘电梯下到一楼。
大厦门口人来人往，十月下旬的午后阳光明媚，但风里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微凉。
顾屿刚走出旋转门，就看见路边站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
短发，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杯没开封的矿泉水。
陈宁抬眼看过来。
顾屿快步走上前。
“好巧啊，陈宁同学。”
陈宁看了眼时间，将一张通行证递了过去。
“你要的已经安排好了。”
“下午就可以去清华参加马斯克今天的访谈。”
“想提什么问题，也可以提。”
“没人会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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