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厅后排的媒体席彻底炸开了锅。
快门声响成一片,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在极度的安静中显得极为刺耳。
所有人都敏锐地意识到,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学生提问,而是一场足以掀翻全球电动车行业潜规则的超级地震。
马斯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第一排的顾屿,又抬头望向白重恩。
这个动作已经足够明显。
顾屿的问题没有出现在预案里,而且严重偏离了原定流程。
白重恩却像没看懂他的意思,低头整理手里的提问名单。
侧台的公关负责人再次抬手示意。
白重恩仍旧没有回应。
说好的十五分钟观众问答,墙上的计时屏早已归零。
前面每位学生都只能问一个问题,主持人还会严格限制追问。
到了顾屿这里,不仅连续问了两个,话筒还一直留在他手里。
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周斌坐在旁边,已经顾不上整理那六页资料。
他转头看着顾屿,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
教授席的讨论声逐渐增大。
“他提到的英文原件是哪一版?”
“善意条款确实存在。”
“单方面承诺和正式授权协议不是一个法律概念。”
“核心算法是否列入公开范围,也需要重新核对。”
几位知识产权方向的校方嘉宾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检索特斯拉发布的英文文件。
原本准备收拾设备的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早已重新坐稳,录音笔、摄像机和笔记本全部对准了主席台,生怕漏掉马斯克接下来的任何一句话。
马斯克抬手按住了右耳,那里藏着一枚特斯拉公关团队内部的微型通讯耳麦。
耳机里,中国区公关负责人的声音已经急得变调,但远在侧台被陈宁牢牢卡住走位的他们,除了在频道里苍白地提供法律术语的辩护词外,根本无法切断现场的麦克风。
他连续听了十多秒,其间两次准备开口,最后都停住了。
直到翻译人员侧身提醒,他才拿起桌上的话筒。
“我认为,这位同学对文件存在一些误解。”
翻译刚说完,现场便响起几声议论。
马斯克继续说道:“特斯拉的专利承诺,是为了降低行业进入电动车领域的障碍,而不是传统软件项目意义上的开源许可证。”
“我们从未声称这是一份软件开源协议。”
顾屿听到这里,轻轻抬了抬眉。
对方开始换概念了。
刚才在回答其他学生时,马斯克还在反复强调“全部开放”。
现在被问到具体法律责任,定义缩小成了专利承诺。
两者听起来接近,法律效果却完全不同。
马斯克看向媒体席。
“所谓善意,是一个合理且必要的条件。”
“如果有人使用特斯拉的技术,同时恶意攻击特斯拉、复制我们的品牌,或者利用专利诉讼阻碍整个产业发展,我们当然需要保留保护自己的权利。”
这段话比刚才谨慎了许多。
每句话都留有余地,也没有正面解释由谁判断善意,更没有回答承诺能否被单方面撤回。
马斯克停顿片刻,继续补充。
“任何知识产权许可,都不可能完全没有边界。”
“如果一家企业要求使用我们的专利,却又准备通过自己的专利阻止特斯拉继续创新,那不是公平合作。”
“我们希望建立的,是一种相互克制的行业环境。”
后排有零星掌声响起,却很快停了。
顾屿没有坐下,也没有放下话筒。
他只是看着主席台,等对方继续解释。
这让现场气氛始终没有恢复。
马斯克也注意到了。
他再次碰了碰右耳的微型耳麦,接着说道:
“至于你提到的核心技术,我们必须区分专利与商业秘密。”
“神经网络模型、训练数据、软件源代码以及内部工程经验,并不天然属于专利开放范围。”
“任何企业都会保留自己的商业秘密,这与开放专利并不冲突。”
这句话在法律层面没有问题。
可它也间接承认,特斯拉公开宣传的“全部专利开放”,并不意味着外界能够获得真正决定产品竞争力的核心能力。
前排有学生低声说道:“那媒体为什么都写全部技术开放?”
另一个声音接道:“专利和技术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可他刚才没解释啊。”
“没人问到条款,他当然不主动讲。”
讨论声越来越大。
白重恩抬手示意大家保持安静,现场却用了十几秒才重新恢复秩序。
马斯克的表情已经不再轻松。
“开放专利的目的,从来不是把特斯拉所有资产无条件送给竞争对手。”
他说道:
“它的意义,是告诉愿意推动可持续交通的企业,特斯拉不会仅仅因为对方使用了相关专利,就立刻发起诉讼。”
“这能够降低法律不确定性,也能鼓励更多企业加入电动车行业。”
顾屿差点听笑了。
不会立刻起诉。
这个表述相当讲究。
不是永久授权,不是不可撤销,也不是放弃追责,只是在满足特斯拉认定的条件时,暂时不主动起诉。
前面那句推动全行业发展的豪言,到这里已经变成了降低一部分法律不确定性。
周斌显然也听出了区别。
他看了看自己资料上用红笔圈出的“开放全部专利”,又看向台上的马斯克,脸上的兴奋已经褪去。
欧阳明高拿起话筒。
“马斯克先生,我确认一下。”
“您的意思是,特斯拉提供的并不是一项永久、无条件且不可撤销的专利授权,而是在满足特定善意条件下作出的不起诉承诺,对吗?”
这个问题非常具体。
马斯克没有马上回答。
他再次听了几秒耳麦里的内容,才说道:“从法律形式上,可以这样理解。”
报告厅又一次出现议论。
几位教授低头交换意见,后排记者快速敲击键盘。有人直接将“可以这样理解”标进了采访记录。
马斯克马上补充道:“但我不认为法律形式能够否定它对行业的积极价值。”
“很多企业拥有专利,却把专利用于阻止竞争。特斯拉选择不这样做,已经传递了明确态度。”
“我们欢迎真正希望推动电动车发展的企业使用这些成果。”
回答听起来完整,关键问题却依旧没有落地。
谁来认定真正希望推动行业发展?
善意标准发生变化怎么办?
已经投入量产的企业,能不能获得长期稳定的法律保障?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顾屿举起话筒,准备追问。
马斯克却先一步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我想今天的时间已经超出了原定安排。”
他没有再看顾屿,直接转向白重恩。
“后面还有其他活动,今天的问答环节就到这里吧。”
白重恩停了半秒。
侧台工作人员已经快步走上主席台,开始回收话筒。
翻译人员摘下耳机,校方礼仪人员也从两侧进入会场。
不给顾屿再次开口的机会。
顾屿手中的话筒很快被工作人员礼貌收走。
周斌忍不住低声说道:“这就结束了?”
“时间到了。”顾屿坐回座位。
“可他没有正面回答完。”
顾屿看了眼已经开始播放结束画面的大屏幕。
“回避本身,也是答案。”
主席台上,马斯克已经站起身,与钱颖一等人依次握手。
白重恩拿着话筒,准备进行结束致辞。
只是原本安排好的掌声迟迟没有响起。
直到工作人员带头鼓掌,观众席才陆续有人抬起手。
掌声不算小,却没有了开场时的整齐。
后排媒体记者已经开始往过道移动,几个人同时举着录音设备,大声询问特斯拉专利条款的问题。
特斯拉中国区公关人员迅速上前,将马斯克围在中间。
白重恩刚说完一句感谢,马斯克便在安保陪同下转身离开主席台。
侧门随即关闭。
大屏幕上的论坛画面也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