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晚上九点，武汉光谷软件园的斗鱼总部大楼灯火通明。
落地窗外的马路上车辆稀疏，整座城市都在享受劳动节的假期。
但运营大厅里人声鼎沸，几十台显示器上面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后台监控图表。
陈少杰端着一杯加浓美式，站在总控大屏幕前，嘴角挂着压制不住的笑意。
屏幕正中央的折线图跳动得格外剧烈，全站实时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九百万人次。
“陈总，今天的全网日活创了历史新高！”
运营总监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表小跑过来，语气满是兴奋。
“全站各个板块今晚彻底杀疯了！不光是彡彡九户外直播间热度破了七百万，敢死队、刀哥、还有大刀、小顺那几个户外的头牌，直播间热度全过了五百万！”
“不仅是户外板块，游戏区和秀场区那几十个签了对赌的大主播也全卷进来了。除了少数几个爱惜羽毛的没敢直接碰，其余拿到公会授意的头部、腰部主播，今晚全都把‘晚间福利抽奖’开满了档位！”
“各大公会配合得极其默契，散户的办卡参与率比上个月翻了整整三倍。”
陈少杰接过报表，手指在上面的数字上慢慢划过。
单日礼物流水突破四千二百万。
其中办卡抽奖贡献的比例，占到了整整六成以上。
那些散户在各个直播间里为了五万、十万的所谓土特产基金争得头破血流。
六块钱一张的粉丝卡、办卡、荧光棒，在几十个直播间的屏幕上刷得连弹幕都看不清。
这一年下来，平台从最初默许两三个户外主播偷偷试水，发展到如今全网主播争相效仿。
尝到甜头的主播们根本停不下来。
只要扯着嗓子喊几句“单车变摩托”，一晚上分成就能抵得上过去一年的苦熬。
短短几个月里，这批吃尽红利的主播换路虎的换路虎、买江景大平层的买大平层，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连带着那些原本半死不活的腰部公会，靠着这一套模式单月也能净落几百万。
抽中的散户拿着低价虚拟道具去找背包商人换现金，背包商人再打折批量打包卖给公会。
公会拿着九折的货进场疯狂冲榜，最后又把真金白银洗进了斗鱼的对公账户。
整个链条转动得飞快，每天都在给平台贡献数以千万计的账面流水。
“涛哥和龙哥那边对接得顺畅吗？”
陈少杰喝了一口咖啡，低声问了一句。
“顺畅得很，场外的账目做得很干净。”
总监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讨好的神情。
“他们找了七十多个分散的个人账户，在各大论坛、贴吧和QQ群收礼，散户和公会自负盈亏，根本查不到咱们头上。”
“上百个尝到甜头的大主播现在一天不抽奖粉丝就闹事，公会那边也非常配合，只要平台给推荐位，他们愿意把手里的资金全砸进来帮平台冲流水。”
陈少杰满意地点了点头。
几个月前，董事会那帮投资人还在天天拿极光直播的数据敲打他。
说什么极光内容健康，极光的次月留存率高。
现在事实证明，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那些所谓的正道走法全都是扯淡。
只有让用户产生以小博大的贪念，主播有暴富的动力，平台的流水才能像滚雪球一样涨起来。
正看着数据，陈少杰兜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几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企鹅互娱高管发来的信息。
信息的内容非常明确：集团已经正式向回响科技发函，六月上旬停火协议到期之后，绝不顺延。
陈少杰看着屏幕上的字句，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年他过得太憋屈了。
极光直播借着企鹅的老底子大吃大喝，把他这个亲儿子打得找不着北。
现在一年期限终于熬到头了。
极光直播手里的王牌马上就要被连根拔起。
没了英雄联盟和地下城，极光那庞大的端游专区转眼就要变成一座空城。
而斗鱼手里不仅有老牌大作的独家保护，马上还能迎来企鹅自研吃鸡的独家加持，底下更有一整群靠抽奖模式吸金如喝水的吸金狂魔主播。
这一进一出之间，直播行业的江山座次立马就得重新排定。
陈少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他刚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坐下，助理就快步推门走了进来。
“陈总，广州那边刚送来一份绝密情报。”
助理把一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欢聚时代内部的高层纪要，关于虎牙直播的。”
陈少杰挑了一下眉头撕开了文件袋的封条。
文件只有短短三页，上面记录着虎牙最新的重组和融资方案。
陈少杰翻得很快，目光直接锁定了最后一行加粗的备忘录文字。
欢聚时代已经开始拆分虎牙的独立架构，计划在年底前启动赴美上市程序。
承销商名单里赫然列着高盛和摩根士丹利。
“虎牙动作倒是挺麻利。”
陈少杰冷笑了一声，把文件随手拍在桌面上。
“李学凌那个老油条，游戏直播做得半死不活，秀场那一套倒是玩得纯熟。”
“他们现在的单季营收才几个亿，就敢跑去纳斯达克敲钟？”
助理在旁边陪着笑脸附和：
“虎牙那点数据跟咱们根本没法比。”
“他们现在靠着公会硬撑门面，日活比咱们落后了差不多四成，流水更是被咱们甩开了两条街。”
“就算他们能递交招股书，估值也绝对高不到哪里去。”
这句话说到了陈少杰的心坎里。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吧台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虎牙要上市，那斗鱼为什么不能？
现在斗鱼的日均流水已经全面反超，背后还有企鹅百亿级的资源强行输血。
等到六月份极光直播被全面断流，斗鱼就是国内游戏直播赛道绝对的霸主。
只要把这套全平台主播联动、场外公会洗盘的流水模式继续做大，二季度的财报简直能亮瞎华尔街的眼睛。
到那个时候，斗鱼不仅能顺利赴美挂牌，甚至能拿到三十亿美金以上的顶格估值。
陈少杰晃动着酒杯，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幕。
几十位核心高管站在纳斯达克的交易大厅里，手里握着木槌。
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个人持有的股份就能换成几十亿真金白银。
那是完全合法的巨额财富，能让他彻底跻身国内最顶级的互联网新贵圈子。
至于极光直播，至于那个狂妄自大的顾屿，到时候只能在台下眼睁睁看着他数钱。
商业的法则就是这么残酷。
赢家通吃，成王败寇，没人会在意你用了什么手段。
只要把财报做漂亮，只要把股价推上去，所有的灰暗都会被金光掩盖。
陈少杰仰起头，把杯子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整个人愈发得意。
“通知财务总监和法务主管，明天上午开闭门会。”
陈少杰转过身，对着站在门口的助理吩咐道：
“咱们的红筹架构也要提前搭好，中介机构该接触的抓紧接触。”
“虎牙想抢先交表，门都没有。”
“这第一股的敲钟名头，必须由我陈少杰亲自拿下来。”
助理连忙点头答应：
“明白了陈总，我今晚就给华尔街那边的投行发对接函。”
然而，还没等助理把手里的文件夹收好。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少杰神色有些不悦。
“进门不知道先敲门吗？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冲进来的不是普通员工，而是平台的合规部副总裁。
平时向来注重形象的中年男人，此刻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甚至连衬衫领口扯开了一个扣子都顾不上整理。
“陈……陈总，出大事了！”
副总裁的声音都在剧烈发抖，嗓子干涩得厉害。
陈少杰把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
“天塌不下来！企鹅那边已经定了调子，还能出什么大事？”
副总裁咽了一口唾沫，手指颤抖着指向大门外面的走廊。
“楼下……楼下大堂被封了！”
陈少杰愣了一下，酒意当即退了大半。
“你说什么被封了？谁封的？”
副总裁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的走廊里就传来了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还有公司前台客服惊慌失措的阻拦声。
“各位领导，你们不能直接硬闯，我们陈总正在处理商业机密……”
话音还没落，办公室的门就被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大手彻底推到底。
五六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进来，神情严肃凝重。
走在最前面的一位中年男子身材笔挺，手里拿着一份盖有红章的正式文书。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名带着专业取证箱的技术人员，胸前佩戴着闪亮的执法记录仪。
制服上的金色徽章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
陈少杰的双腿软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办公桌的边沿上。
“你们……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陈少杰强行撑着桌子站直身子，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拔高。
“这里是斗鱼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我们正在进行正常的商业运营！”
为首的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走到办公桌前，抬手亮出了自己的执法证件。
随后，他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法律文书直接展现在陈少杰眼前。
“陈少杰先生，我们是联合专案调查组。”
男子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字字清晰。
“根据国家相关法律法规，现正式通知你。”
“我们收到多名群众的实名举报材料，并掌握了确凿的涉案线索。”
“斗鱼平台涉嫌纵容、组织大批主播利用虚拟道具开设线上网络赌场，且涉及场外巨额洗钱链条，涉案资金流水极其巨大。”
陈少杰嘴唇哆嗦着想要狡辩：
“举报？那是误会！那是主播自己搞的粉丝土特产福利，平台完全合规……”
“这些话，你留着跟审讯人员去说吧。”
中年男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辩解，转头看向身后的技术人员：
“即刻查封斗鱼所有服务器机房，全量导出并封存后台底层原始数据！”
“现场所有电子设备全部扣押，一个字节都不准漏掉！”
几名技术人员迅速越过陈少杰，直接扑向了办公桌上的电脑和主机。
陈少杰呆呆地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的夜色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所有的上市野心与虚假流水编织的神话，都在此刻彻底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