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校的高三生们,在天远度过了不可思议的第一天。
他们像是闯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在颠覆着他们过去十几年来,对“学校”这个词的认知。
下午,他们背着书包,走进那栋现代化的教学楼,准备找个空教室上自习。
然后,他们就发现了更多让他们感到震撼的细节。
天远的教学楼里,出奇地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他们学校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完全不同。
这里的墙壁上,没有那些用红色大字书写的,充满了血腥味的百日誓师标语。
走廊的公告栏上,也没有挂着那块刺眼的,每天都在提醒你生命在流逝的“高考倒计时牌”。
更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整个下午,他们都没有看到一个教导主任,或者年级组长,像抓贼一样,背着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的窗户外面,用一种审视犯人般的目光,巡视着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
在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没有令人窒息的压迫。
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自由。
但最让他们感到震撼的,并不是没有压力,而是天远学生的自觉。
在图书馆的公共研讨室里,他们看到很多穿着天远校服的,同样是高三的留校生,没有任何老师盯着,也没有任何人催促。
他们就那么自发地,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对着白板上的一道复杂的物理模型题,一算,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时而激烈争论,时而各自低头演算,时而又为了一个共同的发现而爆发出会心的微笑。
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求知欲,那种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专注与快乐,远比被教鞭逼着,麻木地刷完一套又一套试卷,要恐怖得多。
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源于热爱的自律。
黄昏时分,一个来自市一中的男生,在图书馆里做了一下午的题,感觉脑子已经快要变成一团浆糊。
他实在做不下去了,便背起书包,准备去操场上跑两圈,透透气。
当他来到那座拥有室内恒温跑道的体育馆时,再次被天远的“壕无人性”给震撼了。
柔软舒适的塑胶跑道,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回弹。
头顶上,明亮的灯光,将整个场馆照得如同白昼。
最关键的是,恒温的中央空调,让整个体育馆都保持在最适宜运动的二十二度。
即便是在寒冷的冬日,也可以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运动衫,在这里尽情地挥洒汗水。
他换上跑鞋,在跑道上,慢慢地跑了起来。
跑着跑着,他发现,跑道上,还有一个同样在慢跑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天远校服的男生,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
两人起初只是默默地,一前一后地跑着。
后来,那个天远的学生,主动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同学,你是外校的吧?感觉我们学校怎么样?”天远学生笑着问道,语气很自然。
市一中男生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嗯,我们学校……没有这么好的跑道。”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从学校的伙食,聊到各自的兴趣爱好,再到那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高考。
聊到高考,市一中男生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
他苦笑着,说起了自己最近的一次经历。
“我上次高二的模拟考没考好,比前一次退步了二十多名。”
“我们班主任,拿到成绩单之后,在全班同学面前一个个念排名。”
“念到我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让我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说,我这种不思进取的学生,只能去大专烂掉。”
他说完,沉默了。
跑道上,只剩下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身旁那个天远的学生,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瓶尚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了他。
“给,喝口水吧。”
市一中男生接过水,却没有喝。
天远的学生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们学校,老师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念排名。”
“陆校长在第一次的全校大会上,就定下了规矩。他说,学生的成绩和排名,是个人隐私,不是用来公开羞辱,或者满足某些老师虚荣心的工具。”
“每一次考试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我们查漏补缺,找到自己的不足,而不是为了把我们分成三六九等,然后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
市一中男生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跑道中央,看着远处体育馆玻璃幕墙外,那轮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巨大夕阳,沉默了很久,很久。
此刻的他才明白,原来天远的学生都过得这么幸福啊。
另一个角落,天远少年宫那座音乐厅外。
一个来自市二中的外校女生背着书包,在音乐厅的门口,有些纠结。
她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一直盯着里面排练室的方向,眼神复杂。
排练室里,几个留校的天远音乐社的学生,正在排练着一首新的曲子。
其中一个负责键盘的男生,注意到了窗外那个踟蹰不前的身影。
他停下弹奏,和同伴们说了一声,然后走出了排练室。
“同学,你好,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女生被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地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事,我就是……就是路过看看。”
天远的学生笑了笑,指了-指排练室里,那台在灯光下,散发着黑色光泽的,如同艺术品一般的三角钢琴。
“想进去看看吗?或者,想弹一首吗?”
他主动发出了邀请。
“别怕,我们陆校长说了,这些乐器,不管有多贵,买回来,就是给人用的。放在这里当摆设,才是对它们最大的浪费。”
那个女生看着那台价值百万的施坦威钢琴,眼神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她有些抗拒地,连连摆手。
“不……不行的,我……”
“我学了十年钢琴,拿过很多奖。但是,自从上了高中之后,我妈就把我家的琴,给锁起来了。她说,高三,再碰这些和学习无关的东西,就是自毁前程。”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琴盖了。何况……何况是这么贵的琴,我怕把它弹坏了。”
在天远学生的再三鼓励下,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进了那间拥有专业级隔音效果的排练室。
她有些颤抖地,坐在了琴凳上。
当她的指尖,时隔数年,再次触碰到那冰凉而又熟悉的黑白琴键时。
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战栗,瞬间传遍了全身。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串流畅而又华丽的旋律,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
那是一首她曾经最喜欢的,肖邦的《夜曲》。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她趴在钢琴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再也抑制不住,泣不成声。
最后,她缓缓地,抬起头,用袖子擦干了眼泪。
她站起身,将琴盖,轻轻地,郑重地,合上。
然后,对着那几个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她弹奏的天远学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谢谢你们。”
“我找回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