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寒料峭。
北方的城市还未完全从冬日的沉眠中苏醒,空气中依然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高三下学期,就在这样一种乍暖还寒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高考,进入了最后的百日冲刺阶段。
在全省那些以升学率著称的重点高中里,战争的硝烟味,早已弥漫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鲜红的倒计时牌,如同悬在每个学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冰冷的数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
“拼尽全力,不留遗憾!”
“今日不搏,更待何时!”
这样的励志标语,贴满了教室的墙壁、走廊的窗户,甚至是食堂的餐桌。
然而,在天远中学的高三教学楼里,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诡异的景象。
教室里,没有那块足以制造无穷焦虑的倒计时牌。
黑板报上,也只是用清秀的粉笔字,写着一句简单的“保持节奏,稳步前行”。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血红的标语,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冷静了。
但任何一个,只要踏入这栋教学楼的人,都能瞬间感受到一种极其恐怖的,无形的压迫感。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在晚上九点半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回荡在空旷的校园里。
然而,铃声响过一遍,又响过第二遍。
整栋高三教学楼的走廊里,却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没有嬉笑打闹,没有三三两两结伴去厕所的身影,甚至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整栋楼,安静得就好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窗外晚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的声响。
这不是死气沉沉的压抑。
而是一种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极度专注之下,所形成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每个学生,都在自己既定的道路上,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的打磨与淬炼。
某天晚上十点半,距离正常的晚自习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但高三教学楼的灯光,依然全亮着,没有一扇窗户是黑暗的。
那一排排亮如白昼的窗户,在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老周,那位在天远教了半辈子数学的老教师,刚查完宿舍回来,路过楼下。
他习惯性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然后,脚步就再也挪不动了。
他站在花坛边,双手背在身后,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同样刚从办公室出来的老马,也走到了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看什么呢,老周,这么出神?”
老周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老马,我教了三十年书,从民办到公立,带过无数届高三毕业班。”
“我第一次见到,像今年这样的。”
“不需要老师拿着棍子在后面逼着,不需要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扯着嗓子灌那些连自己都不信的鸡汤。”
“学生们自己,一个个坐在里面,不肯走。”
老马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老周一根,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烟雾,声音在缭绕的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
“因为,以前的学生,他们是在做老师和家长逼着他们做的事情。考上好大学,是为了让父母有面子,是为了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而现在的天远学生,不一样了。”
“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尊严,为校长的理想在做事,他们明明已经很优秀了,但还是想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那栋寂静的教学楼,轻声说道。
“这叫信念,有信念的人,是不需要别人逼的。”
带了这么多物理社,以及高三重点班的学生,老马自然清楚,天远的学生都有多夸张。
像中途的插班生还好,起码思维逻辑还是以前重点中学的,思维惯性没有改过来。
像刘明、王浩这样在学校读了这么多年的学生,那就不得了。
老周闻言,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那栋楼里的灯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个所谓的“卧底”,一卧就是好几年。
当初BOSS派他来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个简单的潜伏任务,摸清这所学校的底细。
可现在,他已经有差不多两年,没有和那位神秘的BOSS联系过了。
对方不联系他,他也不敢主动联系。
只是,每个月,那笔远高于他教师本职工作的“工资”,依旧会雷打不动地,准时打到他的卡上。
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任务还在继续,还是对方早已将他遗忘在了这个角落?
老周一直在想,要不要哪天找陆校长自首了。
就在这时,陆远正好拿着一份文件,从他们身边走过。
老周转过身,看到他,开玩笑说道。
“陆校长,这都快高考百日誓师了,我看省城那些学校的校长,一个个都在动员大会上喊得声嘶力竭的。”
“你不进去,给咱们这帮孩子也讲两句,鼓鼓劲儿?”
陆远停下脚步。
他顺着老周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的教学楼。
然后,他又转头,望向了远处。
在城西那片工地的方向,即便是在深夜,依然有几盏巨大的探照灯,如同白昼般照亮土地。
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没什么可讲的。”
“关于理想和责任,关于他们为什么要为了自己学习,面对梦想一定不要害怕,这些话,我已经反反复复,讲了无数遍了。”
“通往未来的路,我也已经用尽全力,给他们铺好了。”
“现在,该是他们自己,走完这最后一段的时候了,我这个当校长的,帮不上忙喽。”
话音刚落,宋鱼倩也正好从后面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外套。
她听到陆远的话,忍不住笑了笑,走上前,将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开玩笑地说道。
“就你嘴硬,明明比谁都紧张,还装得这么云淡风清。”
陆远转过头,看着她,也笑了。
“我不是嘴硬。”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窗户:
“我呢,是绝对信任我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