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员被这一连串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转头看向霍承屿,想从这位少将脸上找到一点转圜的余地。
霍承屿全程坐在苏楹旁边,一句话没说,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冷得像一尊雕像。
议员看他,他就看回去,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面墙。
议员终于意识到,这位少将坐在这里,不是来帮他说话的。
他就是来站场的。
苏楹说不,他就站在旁边,确保这个不字没人敢逼她改。
议员咬了咬牙,把最后的耐心挤出来:“苏老板,您说的这些,议会都可以再商量。员工安置、旧账清理,帝国都可以再让步。您开个条件,我回去跟议会谈。”
“我不开条件。”苏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要。海农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拍卖也好,拆分也好,国有化也好,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农场里还有事要处理,就不跟你们讨价还价。”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
霍承屿跟着站起来,全程没说一个字,但那个起身的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议员急了,脱口而出:“苏老板,你总不能看着海农几十万员工吃不上饭吧?”
苏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当年海农逼我农场的时候,你们议会谁站出来说过一句别让苏楹农场的员工吃不上饭啊?”
议员愣住了。
苏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霍承屿跟在她身后,经过议员身边时,停了一瞬,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今天唯一一句话:“回去告诉议会,再找她,就按骚扰处理。”
门在身后合上。
议员站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看着满桌没动过的茶点,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不敢再喊。
……
拆分拍卖的消息是一周后的下午正式公布的。
议会和各大财阀来回拉锯了整整三天,方案改了七八稿,最终定下来的版本是:海农集团拆成十二个资产包,种植基地归种植基地、冷链物流归冷链物流、种子研发归种子研发、零售门店归零售门店,分开拍卖,价高者得。
拍卖结果比整体打包那次热闹得多。
万宝集团拿下了种子研发中心和三个种植基地,林氏财阀吃进了冷链物流枢纽和食品加工厂,赵广利的公司接手了零售门店网络,其他几个财团分掉了剩下的边角资产。
十二个资产包,三天之内全部拍出,总成交额二百七十三亿,比议会预期的三百亿少了不到一成。
财团们满意了,议会也把包袱甩出去了,拍卖师最后落槌的时候,议会代表在台上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比过去半个月加起来都真诚。
但海农的员工没人笑得出来。
解聘通知是统一发的,措辞很规范,格式很标准,补偿方案也写得清清楚楚。
可再规范的措辞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他们没工作了。
三十七万正式员工,加上临时工和外包人员,超过一百万人,在这三天里收到了同一封邮件。
那封邮件只有一页纸,他们看了很久,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林小满父母家的隔壁,男人叫周大勇,在海农冷链物流站开了六年叉车。
女人叫李秀梅,在海农直营店当了四年收银员。
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能拿一万二,在这片区域不算多,但养两个孩子够了。
大儿子上中学,小女儿上小学,学费、饭费、补习费,样样都要钱。
他们每个月攒不下多少,但日子过得踏实。
解聘通知到的那天晚上,林小满从军部回家探亲,在楼道里碰见李秀梅蹲在门口。
她手里攥着数据板,屏幕上还亮着那封邮件的标题,看见林小满,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打招呼,话到嘴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可她转身进屋的时候,林小满听见门里传来压低的哭声,还有周大勇闷着嗓子说“哭什么哭,我明天就去找活干”。
回家后的林小满从父母嘴里得知,因为海农解散,夫妻俩失业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在阳台上看见周大勇出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拎着一个塑料袋,脚步很快,像是怕慢一步就赶不上什么。
晚上回来的时候,依然垂头丧气的,手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城东物流园招搬运工,日结,不签合同,不管食宿。
周大勇坐在楼道台阶上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就掐了,站起来进门,跟李秀梅说明天去试试。
第三天,他回来得更晚,脸色也更差。
城东物流园那边一天只招二十个人,排队的有两百多号。
他排了三个小时的队,轮到他时人家说名额满了。
他站在物流园门口看着那些扛着货进进出出的人,忽然想起自己在海农摸鱼的日子。
那会儿他们日子过的多舒坦啊。
虽然工资不高,但是也不忙,旱涝保收的。
夫妻俩一起上下班,回家父母就把饭做好了,孩子把作业写完,他往沙发上一靠,觉得日子有奔头。
现在奔头没了。
隔壁单元,三楼住着老郑。
郑德顺,海农种子研发中心的质检员,干了十二年。
他有一套专门的本事,那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以至于他虽然对种子一窍不通,但是却在单位混的如鱼得水。
可现在种子研发中心被万宝集团拿走了,新东家带来的全是自己人,像老郑这种前朝旧臣,第一批就被裁了。
他今年四十二,儿子刚进军校,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工资本就不高。
老郑被裁的那天晚上,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他老婆下来找了两回,第一回他没说话,第二回他跟老婆说:“你让我静静。”
他老婆没再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陪着他坐到天亮。
第二天,老郑把简历打印了二十份,跑去城里的农业公司挨家挨户递。
有一家小公司倒是愿意要他,但开出的工资只有海农的三分之一,且没有任何福利,试用期三个月,随时可以让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