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
听到那边没了动静,周曼唤了几声。
幕布那头也终於再有动静传来。
「哦,在。刚才有条简讯过来,看了下简讯。」
随着这一声,幕布那头,还传来了一些动静。
似乎是在拉椅子。
似乎是坐正了。
这把高端局。
……
这把高端局。
幕布後的李子明,把椅子拉好,坐正了,这样想着。
他甚至拿出了一个随身的记事本来,拿出一支笔,把笔帽掀开,随後,把刚才那些让他震撼的词汇写在了记事本上面,梳理着思绪。
最後,在「养女」这个词下面划了一道线。
「王女士,你刚才说,你那位朋友更喜欢她的那位养女?」
「嗯。」
「我想她一定很漂亮。」
「呵呵,是的,不过不止是漂亮,她还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孩子……」
谈到「自己朋友的那个养女」的时候。
幕布这头的周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勒了起来。
脑海里,也浮现出了何秋竹的画面:
她独自一人,安静坐在深澜水岸那个家里、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
自己在她学校的寝室里给她铺床,她在下面睁着一双亮闪闪地大眼睛、抬头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是她的超人。
她怯生生地,希望到一个拥抱的那种令人心疼的破碎
还有她时不时展现出来的一点古灵精怪……
「她安静,沉默,不善於表达。」
周曼的声音温柔了,轻了,像是怕吵醒一个正在午睡的小孩。
「我那个朋友有一次去学校看她的时候,她站在宿管站门口等。当时太阳还挺大的,就她一个人站在太阳地里,我那个朋友问她怎麽不去宿管站里等,她说怕她找不到。其实宿管站里和宿管站都差不多,谁会找不到呢。」
「後来我那个朋友接了个电话,走远了一点,打了大概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就是脸比刚才红了一点。我那个朋友问她怎麽了,她说刚才有个男同学过来跟她说话,她不知道该怎麽回,就一直低着头,後来那个男生走了。我那个朋友就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就直接走开。她想了想,说,不能走,走了你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我那个朋友,这辈子见过很多人,会说话的,会办事的,会拍桌子跟她对着干的,会拐十八道弯算计她的,她都能应付,但她不知道怎麽应付这样一个孩子。她什麽都不要,什麽要求都不提,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你,等你注意到她。等你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周曼一口气说了很多,最後说道:「所以你看,我那个朋友那麽喜欢她,怎麽会用那样一种带着『审视』的想法看她呢?甚至还想,『她是不是配上我朋友的那个养子』?所以我才说,这不正常。」
幕布後的人并没有反驳她,只是说道:「好。那你那个朋友当时,我是说,当她看到她的养女和养子可能在谈恋爱的时候,她对於她那个养子,当时又是什麽想法?」
周曼想了一下,一愣。
略一沉默之後,缓缓摇头,「不知道,我那个朋友没有跟我说。」
……
幕布那头
李子明正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听到这里,下意识抬头,对着铁栏杆那头看过去——当然,有幕布挡着,他肯定是什麽都看不到的。
「不知道?」——看来顾客自己也是终於意识到了。
李子明这样想着,顺手在记事本上又记了一笔。
随後,又跟栏杆後的那位王女士「闲聊」起来,一边聊,一边在记事本上记着东西。
记到後面,李子明的表情越来越兴奋,记事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很多字。
这个案例好,很独特。
暂且,就把「王女士的那位朋友」,和「王女士朋友的养子」「养女」,称为「王女士」,「儿子」,「女儿」吧。
王女士的情感很复杂,目前来看,分为两层。
第一层,是她作为一个「儿子的母亲」的角度。
王女士对於儿子的感情,是从「合约关系」演变而来,带着一种特殊的独占欲——她最早遇到儿子时,他是一个冷静、成熟、能帮她解决问题的「盟友」。
後来她慢慢把他当成儿子,但始终保留着一种感觉:这个儿子是她「发现」的,是她主动选择的,是她的。
她允许儿子独立做很多事,甚至欣赏他越过她做决定,但那是因为她默认「他还是我的」。
当她发现儿子和「另一个女人」是情侣时,她会察觉到儿子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不再是围绕这个家庭运转,而是围绕「另一个女人」转动。
那种「我的儿子忽然有了自己的世界」的失落感,会首先涌上来。
她还会产生一种隐约的不安,来自另一个层面的考量:她觉自己在这个家庭里的「母亲」角色,本质上是一个有期限的契约身份,她获的这份温暖可能随时到期。
而儿子和「另一个女儿」的关系,是这个契约框架外的,独立的,不需要她批准的。
这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家庭里有些事情她控制不了了。
此外,她可能还会陷入一种自我审视:如果「另一个女人」是儿子的女朋友,那她自己平时在儿子面前那些「当妈的」行为,说的话、做的事,是不是越界了?
儿子有了女朋友,母亲的存在感就要适当後退——这是她从小所学的「规矩」。
她开始会在意,自己出现在儿子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频率和方式。
她会有意无意地拉远一点距离,但又不想被看出来是在刻意後退。
她嘴上不可能说「你们什麽时候开始的」,但可能会在某个饭桌上,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问儿子:「你们俩最近……好像走挺近的?」——这句话在她的语气里不像质问,更像一种试探。
她想知道自己在这个家庭里的位置,有没有被这两个人重新排过序。
以上,是第一层。
王女士复杂情感的第二层,是从「一个女儿的母亲」的角度。
女儿对於王女士来说,是另一种情感——更像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女儿安静、沉默、社交能力弱,在王女士面前是个能放下一部分防备的、可以被照顾的人。
王女士对女儿的感情充满了保护欲,甚至比对於儿子更直接——因为女儿从不在她面前展示强者的一面。
一旦发现女儿和「另一个男人」是情侣,王女士首先会产生一种「我女儿谈恋爱了」的反应:她会开始审视「另一个男人」——他配上她吗?他对她够好吗?他会不会在感情里利用她的性格短板?
这种审视,带着母性的警惕:如果我的女儿跟一个男生在一起,我希望她幸福,但我也要知道那个男生会不会让她受委屈。
她会默默观察「另一个男人」对女儿的细节——他有没有帮她拿东西、说话的语速有没有放慢、女儿在她面前是放松的还是有压力的。
更深一层,她会开始紧张女儿的立场:她会不会因为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就从这个家庭里抽离?
女儿是她两个孩子里最安静、最让她心疼的那个,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慢慢「治癒」她,但如果女儿的归属感全部指向「另一个男人」,而不是指向这个「家」的整体,那她作为母亲的角色是否被旁落了?
她不确定女儿还愿不愿意叫她「妈」,哪怕这个称呼本身只有少数几个场合才出现。
以上,是第二层。
两个角度,单独从其中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很寻常的,很多家庭都有这样的情况。
就算是同时拥有这两个角度,也是比较正常的——很多母亲,都是儿女双全的,会同时拥有这两个角度。
但是,当「另一个女人」是女儿,「另一个男人」是儿子时,两种角度就合并到一起了,也就非常罕见了。
也由此,让两个角度,产生了一种妙的化学反应。
第一层角度,让王女士从「独占」,变成了如今的「无身份」。
在普通家庭中,王女士可以名正言顺地「审视」那个女孩,她可以在保持母亲身份的同时,允许自己对那个女人产生一定程度的「敌意」或「挑剔」。
母亲和儿子之间的情感纽带是坚固的,她在那条纽带上站很稳,这种审视是一种「站在自己的地盘上向外看」的姿态。
但是在王女士的真实家庭里,没有「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女儿。
所以她的审视对象不成立了。
当王女士看到女儿和儿子在一起时,她无法像普通母亲一样对女儿产生「你抢走了我儿子」的情绪,因为女儿在她心里的身份是「需要被保护的女儿」。
她不能对女儿产生敌意,那个「审视的杠杆」找不到支点。
她只能把那种失落感原封不动地吞回去,无处安放,从「我的儿子有了自己的世界」变成了「我的女儿和我的儿子有了他们的世界,而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是什麽」。
与此同时,她与儿子之间的情感纽带失去了「合法性」。
在普通家庭里,儿子恋爱後,母亲和儿子的关系依然存在,依然稳固,只是多了一个人。但在王女士这里,儿子和女儿在一起这一事实,让她之前所有「把养子当儿子」的行为都变可疑了。
那些行为在「儿子有了女朋友」的语境下是正常的,但如果女朋友同时也是女儿,她就等於在一个三人结构中,向已经成为一对的情侣中的一方,持续输出一种「我是你妈」的定位。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停下来,更不知道自己停下来的姿态应该是什麽。
这是妙的化学反应下,第一层的角度变化。
第二层的角度变化,则是让王女士,从「保护」,到「被搁置」。
在普通家庭中,母亲发现女儿恋爱,她的心理是:她担心,她要审视那个男孩,她要确保女儿不受伤害。她的担心有明确的方向,她的关心有一条清晰的路径——「我要确认那个男孩配上我女儿」。
但是在王女士这里,「那个男人」是儿子。
她无法像普通母亲一样审视儿子,因为她对儿子的感情不是「审视」,而是「依赖」和「欣赏」。
她不能对自己依赖的人产生「你配不配上我女儿」的质疑——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儿子是她认为「可靠、成熟、比很多成年人都稳住」的人,她如果开始审视他,首先否定的就是她自己的判断和依赖。
所以她无法站在「保护女儿」的立场上,也无法站在「审视儿子女友」的立场上。她在两个立场之间来回滑动,哪一个都站不稳,最终只能回到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不踏实的观察位置。
两层的合并产生了什麽结果?
「所有角色都失效了」。
当这两个角度合并之後,王女士发现自己无法在任何一条情感线上找到站住脚的位置:
她作为「儿子的母亲」,找不到「儿媳妇」可以审视,因为儿媳妇也是女儿。
她作为「女儿的母亲」,找不到「女婿」可以审视,因为女婿也是儿子。
她作为「母亲」本身,无法像普通母亲一样说「我支持你们」或「我反对你们」——她找不到一个乾净利落的立场。
她作为「合作者」,找不到一个不越界的行为边界——因为「合作者」不会在意女儿跟谁在一起,但她已经在意了。
於是,这个复杂的「化学反应」,最终对於王女士本身,催生了一种情感拉扯。
拉扯一:王女士想拉近距离,但她不确定该怎麽拉。
她想要留在儿子和女儿的世界里,但如果她继续以「母亲」的身份出现,她可能会被这两个人视为一种干扰;如果她後退,她又会被排除在他们已经形成的结构之外。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面临着「越界」或「消失」的双重威胁。
拉扯二:王女士想控制,但控制本身已经瓦解。
她原本可以控制这个家庭的走向——作为「合作关系的原点」,她有权决定谁留在那里、以什麽身份留下。但现在儿子和女儿之间的关系完全不依赖她,这种控制力完全失效了。
她发现自己在那个家里,所有能用的工具都被收走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存在本身。
拉扯三:王女士不想被排除,但她的存在可能已经被重新定义了。
她面对的核心问题是:如果那两个人已经有了对方,她在这个家还能扮演什麽角色?
答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离开——但她也知道,如果她留下来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那种感觉可能比离开更难受。
最终结论:王女士此刻不是在想「他们应不应该在一起」,也不是在想「我怎麽看待他们的关系」。
她真正在想的问题是「如果他们已经在一起了,那我还能站到哪里?」。
她的所有复杂情绪、所有不安、所有沉默,最终其实都指向了这一个问题。
……
「真是一个精彩的人类分析样本。」
李子明看着自己记事本上记载的这些,由衷地暗自感慨。
这把高端局,自己来对了。
整理整理,都可以作为论文发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