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和元大柱在自己屋里商量了半宿。
陈氏盘腿坐在炕上,手里纳着鞋底,半天没戳一针:
“他爹,你说这宅子的事……”
“我琢磨着老大说得也在理。巧娘那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天天颠驴车不是个事儿。”
“还有阿玉,毕竟今年要考乡试,路上耽误的工夫多了去了。”
元大柱靠在被垛上抽旱烟,闷声说了句:
“可咱们一家在这村里都住了大半辈子了……”
“谁说不是呢。”
陈氏叹了口气。
“街坊邻居都熟,出门就是熟人,冷不丁搬镇上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到半夜,到底没商量出个准主意,最后陈氏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扔:
“算了,抽个空先去看看再说。”
“看了不合适,那就都不用想了。”
“行!”
元大柱也不愿再花功夫想这事儿了。
元书山虽然说让爹娘慢慢想,可行动上却表现得十分心急。
第二天一早,他就套好了驴车,说要带老俩口去看看宅子。
陈氏嘴上还跟元大柱念叨着:
“看看就看看,又不是看了就得买。”
脚下却利索得很,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出了门。
元大柱闷声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旱烟杆子,嘀咕着:
“大山这是急什么,说了让我们想想的……”
张巧娘站在院门口,挺着肚子,冲宁馨喊:
“馨儿,你是跟我去酒楼,还是跟爹娘他们去看宅子?”
宁馨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东西,闻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陪爹娘去看宅子吧,酒楼那边有嫂子跟李叔盯着就成。”
张巧娘点了点头:
“行,那我跟李叔说一声,今儿你不过去了。”
说完上了另一辆驴车,往镇上去了。
元书山赶着车,拉着陈氏、元大柱和宁馨往镇子东边走。
路上陈氏还在念叨:
“先说好啊,我就是去看看,可没答应买啊。”
元书山头也不回地应了声“知道了”,嘴角却翘着,明显没把这话当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
第一处宅子在镇东头一条巷子里,门脸不算大,青砖门楼,推开进去,陈氏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院子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石板,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旁边还带着个跨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元书山在旁边说:
“这宅子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偏院,主家搬去府城了,才往外卖的,屋子都拾掇过,不漏雨不透风,搬进来就能住。”
陈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廊下的柱子,又推开厢房的门看了看,嘴里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元大柱背着手跟在后面,东看看西瞧瞧,末了说了句:
“这屋子可不比咱村里的小。”
元书山嘿嘿一笑,领着他们往后院走:
“爹,咱先别急着比较,还有呢,后院才是好去处。”
后院门一推开,陈氏的眼睛直接就挪不开了。
这里的空地比前院还大,靠墙一溜空着,土是翻过的,黑油油的,一看就是好地。
边上种着几棵果树,梨树、枣树都有,枝干粗壮,看着有些年头了。
最里头还搭了个小小的亭子,木头架子,顶上爬着藤,夏天乘凉正好。
“这地空着做什么的?”
陈氏指着那片翻过的土问。
元书山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解释道:
“种菜吧。”
“原主人说这块地他从前种菜的,收拾得可肥了。娘您不是老念叨想有个菜园子吗?”
陈氏蹲下去捏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脸上已经绷不住笑了。
她扭头就跟宁馨说:
“馨儿你瞧,这地肥得很,种点白菜萝卜,随吃随拔,新鲜。”
又指着亭子那边,“那亭子底下搁张桌子,夏天吃饭都成。”
宁馨跟着点头:
“娘,果树边上还能搭个棚,养几只鸡,菜地边上扎个篱笆,鸡还进不去祸害菜。”
陈氏越听越满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绕着后院又转了一圈,连墙角的排水沟都探头看了看。
元大柱跟在后面,看自家媳妇儿那副满意的样子,旱烟也不抽了,揣着手说了句:
“你觉着好就成。”
元书山趁热打铁:
“爹,娘,那咱去抓紧去看看第二处?就在前头不远。”
陈氏脚步一顿,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菜园子和亭子,有点舍不得走,嘴里嘟囔着:
“急什么,我再看一会儿……”
“又不是买颗白菜,总得让人翘仔细了才行……”
元书山好说歹说把人劝上了驴车,陈氏坐在车上还回头看了两眼,宁馨在旁边忍着笑,心说这第一套怕是已经把婆婆拿下了。
果然,有了第一套做比较,第二套陈氏总能挑出几处问题来。
第二处宅子在镇子南边,离酒楼更近些,院子也大,正屋厢房一应俱全,元书山说这原是一个小粮商的自宅,生意亏了本才往外卖的。
单看宅子本身,其实不比第一套差,屋子也干净,地方也敞亮。可陈氏一进门就皱起了眉,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哪哪都能挑出毛病来。
“这院子铺的什么石头?”
“青不青灰不灰的,看着就不如刚才那家齐整。”
她拿脚尖点了点地砖。
元书山赶紧说:
“娘,这是麻石,结实,磨一磨就好看了。”
陈氏没接话,推开正屋门看了看,又出来了:
“这屋子倒是够大,就是窗户开得不好,朝西,夏天西晒起来热得很。”
“刚才那家窗户朝南,冬暖夏凉。”
元书山挠了挠头:
“这倒也是……不过娘,西窗也能加个帘子……”
陈氏没理他,绕到后院去了。
后院也有空地,但没收拾过,长着些杂草,角落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旧木料。
果树倒是有一棵,孤零零的,看着半死不活。
陈氏走过去瞧了一眼,撇了撇嘴:
“这树怕是今年都结不了果。刚才那家后院好几棵呢,梨树枣树都有,长得多好。”
宁馨跟在旁边忍着笑,心说婆婆这心偏得都没边了。
第一套连排水沟都夸了一遍,这套连树都没看上。
元书山还不死心,指着后院角落说:
“娘,这块地收拾收拾也能种菜……”
“种什么菜?这土黄不拉几的,一看就瘦。”
陈氏蹲下去捏了把土,捻了捻就扔了。
“刚才那家的土黑油油的,一捏就散,这才是好地。”
元大柱跟在后面没吭声,看自家媳妇儿那个挑剔劲儿,早看明白了:
她心里怕是已经定了第一套了,看第二套怎么都不顺眼。
从第二处宅子出来,陈氏坐上驴车还在念叨:
“南边这套离街太近了,人来人往的吵得很。”
“东边那套安静,巷子又干净。”
“再说了,南边这套贵不贵?贵的话就更不值了……”
元书山老老实实说:
“两套价钱差不多,南边这套还便宜些……”
“便宜有什么好!便宜没好货。”
陈氏一句话堵了回去,又扭头跟宁馨说:
“馨儿你瞧,还是东边那套好吧?”
“后院那菜园子,啧啧,那土多肥。”
宁馨点头:
“娘说得对,东边那套后院是真讲究。”
元书山坐在前头赶车,跟他爹对了个眼神,元大柱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听她的吧”。
元书山松了口气,左右两套都是他选中的,随便哪一套他都喜欢,如今得了父母的肯定,他把驴车往家赶,心里也已经有了数。
……
另一边,下午沈彦之照常来酒楼,进门先往柜台后头扫了一眼,没看见宁馨,只有张巧娘挺着肚子坐在那儿拨算盘。
“嫂子,宁妹妹呢?”
沈彦之在柜台前站定。
张巧娘抬头见是他,笑了笑:
“跟她大哥爹娘看宅子去了,家里打算搬到镇上来住。”
沈彦之眉毛一挑:
“搬来镇上?那可是好事啊。”
他想了想,往前凑了凑,“嫂子,要不要帮忙?”
“我有个相熟的牙人,在镇上做了十几年了,手里房源多,你们想看什么样的宅子跟他说一声,保管找得又快又合适。”
张巧娘摆了摆手:
“不麻烦沈老板了,他们今儿已经看了几套了,有中意的,正商量着呢。”
沈彦之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也没走,拉了把椅子在柜台边上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张巧娘闲聊,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张巧娘心里门儿清,抿着嘴没点破,低头继续拨算盘。
可沈彦之等了小半个时辰,没等来宁馨,倒等来了元书玉和李修远。
元书玉一掀帘子进来,看见沈彦之坐在柜台边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李修远跟在后头,瞅瞅沈彦之,又瞅瞅元书玉,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子坐下看戏。
沈彦之倒是大大方方的,冲元书玉点了点头:
“书玉兄。”
元书玉“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往自己常坐的角落走。
林小满端着菜从后厨出来,瞧见元书玉,嘴快得很:
“元二哥,你来啦?”
“今儿宁姐姐不在,陪爹娘看宅子去了,晌午没来酒楼。”
元书玉刚拉开椅子坐下,闻言手上一顿:
“看宅子?”
“是啊,”林小满把菜搁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东家大哥没跟你说嘛?”
元书玉没说话,但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
李修远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元书玉一个眼风扫过去,赶紧捂住嘴,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沈彦之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我方才还跟嫂子说,要帮忙找牙人呢,没承想他们动作倒快。”
他放下茶碗,冲元书玉那边一笑。
“书玉兄,你们家要搬镇上,往后咱们走动就更方便了。”
“我租住的屋子也在镇上,离得近,抬脚就到了。”
元书玉拿起筷子,语气淡淡的:
“沈老板生意忙,不劳费心。”
李修远低头扒饭,嚼了两口,凑过来小声跟元书玉嘀咕:
“你早上出门太早,不知道这事吧?”
元书玉没理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得比平时快了些,吃完把碗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
李修远嘴里还塞着饭,含含糊糊地问:
“哎,你去哪儿?”
元书玉头也没回。
李修远赶紧把剩下的饭扒完,追出去的时候差点绊着门槛。
元书玉出了酒楼也没往书院方向走,拐了个弯往镇东头去了。
前一晚元书山跟他提过那两处宅子的位置,他当时没怎么上心,但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他腿长步子快,一路走到东边那条巷子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驴车停在巷子外头,元大柱蹲在车辕边上抽旱烟。
他刚站定,宅子的大门就开了。
陈氏打头出来,脸上带着笑,正回头跟宁馨说什么,一抬眼看见元书玉杵在巷子里,愣了一下:
“阿玉?你怎么过来了?”
她随即想起来什么,赶紧又问:
“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书院吗?赶不回去怎么办?”
元书玉还没答话,后头李修远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了,弯着腰扶着膝盖直喘气:
“阿玉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害得我追了一路……才上你……”
他抬头看了看这阵仗,倒是先替元书玉答了:
“婶子不碍事的,这地方离书院近,拐两条街就到了,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陈氏这才放心,又忍不住念叨元书玉:
“你也是,要看宅子跟家里说一声就是了,自己跑过来做什么,也不怕耽误功课。”
元书玉被说得有点不自在,含糊应了声,眼睛却往宁馨那边瞟了一下。
宁馨正站在陈氏身后,头上还戴着他送的那支桃花簪,看见他看过来,冲他笑了一下。
元书山从院子里最后出来,手里攥着钥匙,看见元书玉也乐了:
“阿玉来得正好,你也进去瞧瞧,东边这套爹娘都看中了,你看成不成。”
宁馨领着元书玉往正屋东边那间屋子走,推开门说:
“书玉哥你来看这间,我觉着给你做书房正合适。”
屋子不算大,但窗户朝南,光线亮堂,摆得下一张书案、一个书架,角落里还能搁张榻,看累了能躺一躺。
宁馨站在屋中间比划着:
“这边靠墙放书架,大哥说回头找人打一个新的,能摆不少书。”
“书案搁窗户底下,亮堂,写字不费眼睛。”
“那边角落搁张竹榻,你中午困了歇一会儿,比趴桌上强。”
她回头看了看元书玉,“你觉得呢?要是嫌小,隔壁那间也能打通……”
元书玉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的院子,又回头看了看她比划的位置,点了点头:
“挺好,不用费心了。”
宁馨又补了一句:
“院子里那几棵果树也归你,夏天在树底下背书,比屋里凉快。”
她想了想,又笑起来,“不过鸡圈得扎远点,别吵着你看书。”
元书玉嘴角弯了一下:“嗯,你看着办就行。”
宁馨见他没意见,心里挺高兴,又拉着他把隔壁厢房、正屋、灶房都转了一圈,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打算怎么归置。
元书玉跟在她后头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个头。
陈氏和元大柱在前院跟元书山说话,远远看见小两口在院子里转悠,陈氏拿胳膊肘碰了碰元大柱,冲那边努了努嘴,老两口心照不宣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