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周成和邹立乾先后都走了。
心内科介入室外的灯光,也慢慢熄灭了。
正常来说,废弃的导管都是要被扔掉的。
但是,林峰却是拿着那根已经永久变形的导管,用塑料袋包着,小心放进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
一旁的小护士忍不住笑道:“林主任,你这么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林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对你来说,它是一根报废导管。”
“可对我来说,它还真是一件宝贝,它意味着少一次开胸,少一次血管撕裂,也可能意味着……多救一条命。”
说到这话,小护士微微一怔,原来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起来。
……
第二天一早。
介入中心的早交班。
医生办公室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昨晚参与手术的人几乎都到了。
不少今天是休息的医生,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消息,提前赶了过来。
邹立乾主任和周成都到了。
“听说昨晚导管死折了?”
“真的假的?我干了十几年,还没碰见过。”
“据说差一点就只能请心外科开胸了。”
众人都喜欢八卦,早上还没交班,昨晚的事情就传遍了。
就在这时,林峰拿着一个U盘走进医生办公室。
“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晨会之前,先不汇报普通病例,我们先看看昨晚的特殊病例。”
他说着,把U盘插进电脑。
众人见状,立刻把视线都投了过来。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昨晚急诊患者的DSA影像。
……
第一帧画面刚出来,医生办公室里便响起一阵惊呼。
“这导管怎么折成这样了?”
“这还能拔出来?”
“不是吧,这已经完全锁死了。”
“Z型弯曲就是这样的?”
随着影像的继续播放,医生办公室里越来越安静。
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尤其当看到周成没有第一时间强行回撤,而是重新建立远端支撑的时候,所有年资高的介入医生都暗自点头。
“如果直接硬拉,真有可能把主动脉内膜撕开。”
“这一点处理得漂亮。”
“周主任的脑袋瓜子真好,他是怎么想到这种方法的?”
可真正让他们震惊的,是后面的套圈反向复位。
录像播放到这里的时候,甚至有人忍不住站了起来。
“还能这么做?原来受力方向还能反过来!”
坐在第一排的邹主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屏幕。
直到录像结束,他才环顾众人,缓缓开口:“昨天晚上,我就在现场,说实话,如果不是周主任,这台手术,我已经准备终止了,转为外科开胸了。”
一句话,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邹主任是什么人,华夏最早开展冠脉介入的一批专家,说是最顶级的介入专家也不为过。
平时,他搞不定的病变很少。
而且,他更不会轻易承认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可今天,邹主任当着整个介入中心所有医生的面,说出了这句话。
分量,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周成忽然开口。
“大家看完了,有什么想法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先说话。
半晌,一个刚入科不久的住院医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周主任,我觉得……是不是以后遇到这种情况,都可以直接用套圈复位?”
周成笑了,但是摇摇头:“不对。”
众人一愣,听周成继续说道:
“昨晚能够成功,有几个前提。”
“第一,导管没有完全打死结。”
“第二,导管材料还有一定弹性。”
“第三,远端还有建立支撑的空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说着,在屏幕上暂停画面,手里的激光笔轻轻点在导管折叠的位置。
“所有补救,都建立在风险可控的基础上,如果我判断,继续操作有百分之五十以上概率造成血管损伤。”
“昨晚,我一样会终止介入,宁可开胸,也不能赌!”
会议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关注那套操作技巧。
所有人真正记住的,是周成的最后这句话。
宁可开胸,也不能赌!
这是一个成熟术者,最重要的判断力。
周成收起激光笔,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声音依旧平静:“技术,可以慢慢练。经验,可以一点一点积累。唯独敬畏,必须从你们第一次拿起导丝的时候,就刻在心里,因为病人的生命,永远不会给医生第二次试错的机会。”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连林峰,也在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页,郑重写下了一行字。
技术决定下限。
敬畏,决定上限。
……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林峰刚准备关掉投影仪,办公室的电话却忽然响了起来。
他顺手接起电话,“您好,这里是介入中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周主任在吗?我是京都大学附属二院介入中心的刘志远,上周我们医院也遇到了一例导管折叠,听你们昨晚刚处理成功一例,所以,我想请教一下周主任。”
林峰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周成。
周成微微一愣,随后接过电话,“你好,我是周成,刘主任,您先别急,把病人的基本情况跟我说一下。”
电话那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开口太过唐突,连忙道:“不好意思,周主任,我也是听说你们昨晚成功处理了一例导管折叠,才冒昧打电话过来。”
“具体发生了什么?”
“上周我们做一台右冠介入,导引导管在撤出的过程中出现了严重扭曲。”刘志远顿了顿,有些尴尬地说道:“后来虽然成功退出,但复盘的时候,大家对处理方式争议很大,今天一早,我们科里有人把你们昨晚的事情发到了省介入工作群,说你们用了套圈和低压球囊配合复位,所以我想问问,你们能不能把完整思路分享一下?”
听见这句话,办公室里不少人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林峰坐在一旁,却有些惊讶。
昨晚的手术结束还不到六个小时,消息竟然已经传到了其他医院。
医院里的消息传播速度,有时候比患者家属群还快。
尤其是这种罕见并发症!
只要手术室里超过五个人知道,第二天早上,基本就等于全市的介入圈都知道了。
至于中间被添油加醋成什么样子,就不好说了……
周成没有藏着掖着,“当然可以,不过电话里很难讲清楚,等我们这边把病例资料整理好,我让他把去除患者隐私后的影像、操作步骤和风险分析发给您。”
刘志远连忙道谢:“谢谢周主任!”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昨天那例导管扭曲的情况。
周成没有直接评价对方处理得对不对,只是指出了几个容易忽视的问题。
挂断电话后,医生办公室里的人还没有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成身上。
林峰最先开口:“二院这么快就知道了?”
邹主任笑了笑,淡淡说道:“昨晚的事,估计现在不止二院的医生知道,你们年轻人别的不一定快,发消息肯定快,估计朋友圈都是这个吧?”
有人小声解释:“邹主任,我们也是为了学术交流。”
“对,纯学术。”
“我发群里之前还把患者信息遮掉了。”
邹主任扫了他们一眼,“别急着解释,我又没说你们。”
几个人立即闭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刚才还严肃沉重的教学气氛,一下轻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