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天看手机,越看病越多。前天看了个肾衰的文章,昨天晚上起夜两次,就说自己肾不行了。”
男人立即反驳:“以前我只起一次。”
“你喝了两碗稀饭!”
“那也比平时多!”
两人在诊室里争了起来。
周成没有打断,只是观察着男人说话时的状态。
面色正常,呼吸平稳,说到激动处声音洪亮,没有明显气促。
等两人终于停下来,周成才问:“心慌一般什么时候出现?”
“没有规律。”
“活动时多,还是休息时多?”
“休息时多。”
“持续多久?”
“几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
“发作时测过心率吗?”
男人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时间、心率和血压。
甚至连当天吃了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快一百零三,最慢七十二。”
周成看完记录,又翻了翻他做过的心电图、动态心电图和心脏超声。
检查不少,真正有价值的异常却很少,动态心电图只捕捉到少量房性早搏,远远达不到引起明显症状的程度。
周成抬头问:“最近工作压力大吗?”
男人还没说话,他妻子先开口了。
“他去年调了岗位,天天担心自己干不好。”
“晚上睡觉怎么样?”
“很差。”
“喝咖啡或者浓茶吗?”
“一天四五杯茶。”
“抽烟?”
“一天一包。”
周成把检查资料重新整理好,“目前看,您的心脏没有发现严重器质性问题。”
男人皱了皱眉头:“那为什么心慌?”
“睡眠不足、长期紧张、咖啡因和尼古丁摄入过多,都可能导致心悸。少量早搏本身也会被焦虑放大。”
男人还是不放心,“会猝死吗?”
“从您目前的检查结果看,没有证据提示近期存在高危猝死风险。”
“真的?”
“真的。”
“那我要不要做冠脉造影?”
“不需要。”
“电生理检查呢?”
“也不需要。”
“要不住院观察几天?”
“不需要。”
男人连续问了三个“不需要”,神情反而更加茫然。
在他的认知里,到了省城大医院,挂了专家号,又带了这么厚一袋资料,怎么也应该做个更高级的检查。
周成看出了他的心思,“不开检查,不代表没看病,您真正需要做的,是先把每天四五杯浓茶减下来,把烟戒掉,规律睡眠。症状发作时不要反复测血压和心率,更不要一遍遍上网对照。先坚持两周,如果仍然频繁发作,再来复诊。”
男人犹豫着点头。
离开诊室前,他妻子长长松了一口气,“谢谢周主任,我就说他是自己吓自己。”
周成提醒道:“也不能完全这么说。症状是真实的,只是原因未必来自严重心脏病。”
男人听到这句话,脸上的尴尬明显少了许多。
他郑重收好资料,“周主任,我回去一定戒烟。”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问了一句:“茶能不能先从四杯减到三杯?”
周成看着他,“可以,慢慢减。”
男人顿时松了口气,似乎戒烟都没让他这么为难。
诊室门关上后,跟诊的研究生忍不住笑道:“周主任,我还以为您会让他一步到位全戒。”
“患者能做到的建议,才有意义。”周成拿起下一份病历,“一个每天喝四五杯浓茶的人,你让他从今天起一口不喝,大概率两三天以后全部恢复,先减量,再调整,治病不能只考虑医学上的正确,还要考虑患者能不能执行。”
研究生若有所思地点头。
……
上午的门诊就这样一名接一名地进行。
有真正复杂的心律失常,也有单纯血压控制不佳。
有患者拿着十年前的心电图来复查,也有人把智能手表上的一条异常提示当成了心肌梗死。
周成耐心解释,重新调整用药,也拒绝了不少没有必要的检查。
接近中午时,门诊护士推门提醒:“周主任,外面还有三个加号。”
“不是已经满号了吗?”
“都是外地来的。”护士压低声音,“其中一个说在门口等了两天。”
周成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二十。
下午一点半还有科室行政会。
他端起水杯,发现杯里的水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喝。
“让他们进来吧。”
护士并不意外,周主任几乎都不会拒绝加班。
她转身出去时,又补了一句:“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再晚就真没了。”
周成低头看着下一位患者的资料,“给我留一份。”
护士笑了一声,“您上个星期也这么说,然后我给您留到下午四点,排骨都凝成标本了。”
周成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弹出一封新邮件提醒。
原以为是某个杂志社的,打开一看,是欧洲心血管介入学会秘书处。
邮件主题只有一行英文,是关于特殊导引导管形变补救技术的病例资料咨询。
周成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昨晚那场手术的影响,似乎比他预想中传播得更快。
不说云华的苏逸知道了,现在连欧洲介入学会都知道了……
不过他没有急着看邮件,此时他诊室门已经被轻轻推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女儿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
周成关掉邮件提示,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患者身上。
“您好,哪里不舒服?”
……
窗外正午的阳光落在诊桌一角。
走廊里依旧嘈杂,叫号声、脚步声,还有家属的询问声混在一起。
那封来自国外的邮件安静地躺在邮箱里。
没有人知道,昨晚被他们当成一次意外补救的操作,正在跨越地域,悄然传向更远的地方。
更没有人知道。
许多年后,当周成站在学术殿堂的最高处,接受那枚象征国内医学最高荣誉的院士证书时,这例看似不起眼的Z形导管弯折,会被再次写入他的学术履历。
但此时的周成,并没有想那么远。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翻开面前的病历,听一位普通患者,讲述他的不适与担忧。
无论荣誉多高,技术传得多远,医生真正需要面对的,始终是诊桌对面那个具体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