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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下午,裴元绍带着裴毅、钱河和张大力去收拾周大牛留下的那间屋子。

    四个人从山洞里出来,手里拎着扫帚、抹布和一只木桶,桶里装着水。

    钱河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俚俗小调,调子跑得没边没际的,张大力在后面踢了他一脚,说:

    “别唱了,你唱得比山上的狼嚎还难听。”

    钱河回头瞪了他一眼,又换了一首更跑调的。

    裴毅跟在父亲身后,听着前面两个人拌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屋子坐落在山洞右边不远处,靠着山脚,门前有一小片平整的空地。

    屋子和院子的外墙是用山石和黄泥砌的,抹得不算平整,但很厚实。屋顶盖着茅草和树皮。

    裴元绍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窗户不大,是用几根木条钉成的窗棂,糊了一层薄薄的草纸,透进来的光被草纸滤过,昏黄昏黄的。

    他在屋子中间站定,四周打量了一圈。

    屋子虽然简陋,但周大牛父子走的时候把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没有垃圾,角落里没有堆杂物,

    堂屋挺大,靠里侧用木板隔出了一间卧房,隔断的木板虽然薄,但立得挺稳当的。

    堂屋的一个角落里砌了个简单的小灶台,用黄泥和碎石糊的灶膛,灶台上方有个用竹筒做的简易烟囱,斜斜地从墙上捅出去。

    灶台旁边还有一小堆没烧完的干柴,是周大牛留给他们的。

    裴元绍把卧房的门推开,探头进去看了看。

    卧房里的土炕占了整整一面墙,炕面铺着一层编得密密实实的干草席。

    他用手在炕沿上按了按,又探身量了一下炕的长度和宽度。

    平躺着睡,能并排躺四五个人。

    他自己、周月清、加上裴小娥,裴毅一家四口住这间卧房绰绰有余。

    炕脚还连着堂屋那个小灶台,冬天烧火做饭的时候热气顺着炕道走,整个炕都是暖的。

    看得出来,周大牛当初盖这间屋子的时候是花了心思的,不是凑合事的。

    “爹,这炕好大!”

    裴毅从裴元绍身后探进半个脑袋,眼睛在昏暗里扫了一圈,也看见了那张占了整面墙的大炕,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他在军营里从小睡的是窄窄的行军榻,翻个身都能滚到地上,到了山谷之后一直睡在山洞里地上,铺了兽皮也算不得舒服。

    在将军府的时候睡得是木床,所以他还没睡过大炕。

    “嗯,够咱们一家睡了。”

    裴元绍从卧房里退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分派活计。

    “毅儿,你拿扫帚把屋顶和墙角的蜘蛛网扫了。大力,把灶台和炕沿擦一遍。钱河,桌子窗户归你。我去看看屋顶的茅草要不要重新铺。”

    几个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去忙了。

    裴毅举着扫帚满屋子追着蜘蛛网跑,张大力提着水桶来来回回地换水擦炕沿,钱河擦完桌子擦窗户,擦着擦着把草纸捅破了一个小洞,他趴在那里眯着眼睛从洞里往外看,然后一本正经地汇报。

    “将军,这窗户纸不行,回头换一张。”

    裴元绍在屋顶上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屋顶的茅草有两处被雪水泡烂了,他揭下来重新换了干茅草,用木柴压紧了。

    忙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蜘蛛网没了,桌面窗台擦得干干净净,土炕上的干草席重新铺过,小灶台里的陈灰也清干净了,烟囱里掉下来的碎竹叶被张大力伸手掏了出来。

    院子里的雪也扫到一个角落里了。

    裴元绍站在堂屋中间,满意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看着院子以及门前那片空地和对面的山壁。

    钱河和张大力也跟着在他旁边坐下,裴毅把扫帚靠在门框上,在父亲旁边蹲着。

    山里的午后安静得很,远处溪水在哗哗地淌,头顶的松枝上偶尔掉下一小撮雪,落在泥地上无声无息。

    “这房子还真不错。”

    裴元绍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门前的空地上慢慢扫过。

    “等雪化了,这旁边还能再建几间。就按这个大小,靠着这面山壁往右排开,一间一间建,建个四间就够了。你们这些年轻后生,总不能一辈子睡山洞。有了屋子,才算是有了家。”

    钱河和张大力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有一种不太敢相信又忍不住咧嘴的表情。

    钱河转过头来,说:

    “将军,到时候我们也去找陈青竹打几个柜子和桌子。就摆在这屋里,再也不用拿石头当板凳了。”

    他想起之前在山洞里自己用几块石头搭成的凳子,屁股坐上去又硬又凉,站起来腿都麻了,说到“石头当板凳”的时候自己先笑了出来。

    张大力在旁边也跟着笑,说:“还要打个放碗的木架子,跟山洞里那个一样。”

    裴元绍听着两个手下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的屋子要配什么家具,心里泛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钱河,二十二岁,跟着他出生入死五年,从边关死人堆里被他拽出来的,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

    张大力,二十三岁,一家人死在战乱里,逃到军营当了辎重兵,后来被他看中选进了亲兵队。

    这些年他们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住的是帐篷,睡的是石板,吃的是粗粮掺野菜,寒冬腊月在雪地里站岗站得脚趾头生冻疮,用针挑破了流脓水,裹上破布条第二天继续站。

    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一个字,而今天只是一间黄泥茅草的小屋、一张还没影的木头桌子,就能让他们高兴得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裴元绍的声音低下来,没有了刚才安排建房计划时的那种笃定和利索,反而带上了一种不常有的、不太习惯的歉疚。

    他不是个喜欢说软话的人,在军营里待了半辈子,对下属说话从来是命令句:去、做、守、冲。

    关心也是命令式的关心:“把药喝了”、“去睡觉”、“不准死”。像今天这样明明白白地把自己心里的愧疚说出来,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觉得这些年轻人跟着他,值得比军营更好的日子,而他没能给他们。

    钱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裴元绍,收起了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轻快,认真道:

    “将军,您怎么能说这种话。跟着您是我们的福气。”

    “对。”张大力在旁边接话。

    “要不是跟着您,我早不知道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当初招兵的把我们村十几个壮丁全拉走了,路上死的死逃的逃,走到军营还剩四个。

    我们几个被分到偏营,吃不饱穿不暖,病了也没人管,上面的人只把我们当驴使,死了就地一埋,连名字都不记。”

    他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顿了顿才接下去:

    “后来您来了,把我和宋五挑进了亲兵队。您记得不?您跟赵哥说,这几个年轻人底子不错,好好带,别糟蹋了。虽然宋五没福气能一直留在您身边,但是您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钱河在旁边使劲点头,接过话头说:

    “我们这些人,要是没有您,早就死了,骨头不知道烂在哪个荒山野岭里。现在有吃有喝,有屋子住,还有兄弟一起谈天说地,冬天冷了有火烤,夏天热了有溪水冲凉,半夜睡不着还能爬起来跟旁边的人拌几句嘴,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真的,将军,我没读过书,不会讲大道理,但我心里清楚,这日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您别觉得亏欠我们什么,要说亏欠,是我们亏欠您。这条命是您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裴元绍看着他们,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眼看天快黑了,他才道:“那就不说这些了。以后我们不光有屋子住,还要有田种,有饭吃。你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娶上媳妇,生几个娃娃。

    到时候不光是你们自己的家,咱们还要把这个山谷建成一座像模像样的小镇。让他们谁也想不到,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能在这山沟沟里活出个人样来。”

    他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不少,嘴角也浮上来一丝笑意。

    钱河和张大力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却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着光,很快又被他们自己用袖子擦掉了。

    钱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说:

    “将军,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娶媳妇,您得给我当主婚人。别人我不认,就认您。”

    张大力也站起来,老实巴交地说:“那我排第二。钱河娶完了我娶。”

    裴元绍被这两个憨货逗得笑出了声,站起来在两人背上各拍了一巴掌。

    “行!一个都不少,全都给你们安排上。到时候让陈哥当证婚人,让沈先生写婚书,让山谷里所有人都来喝喜酒。谁不喝趴下不准走!”

    裴毅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时候从石墩上站起来,把扫帚扛在肩上,笑着说:

    “那我呢?我排第几?”

    裴元绍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钱河和张大力,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你排最后!你才多大!”

    说完了四个人都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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