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济医院光谷院区的急诊科不如本院区那麽拥挤，但也是人来人往。
郭子源快步赶到急诊科後，绕了两分钟时间，才找到了住院总谭工。
此刻谭工站在抢救室一张抢救病床旁边，双手竖立，眼神投入，随时候命。
床上躺着的病人连接的心电监护仪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徵，有一个急诊科的团队正在对他进行胸外按压与人工通气。
这里是医院，所以不需要间续交换，可以一边通气一边按压。
郭子源见状，往前靠了几步，谭工这时候松了拳头：「郭哥，人已经没了。」
谭工的年纪虽然比郭子源大，但他也是创伤骨科人，当然晓得这个打过「前辈」的年轻人。
事情是这样的，如果你我同龄，你压得我喘不过气，又不能帮我出气的话，那你就很混蛋。
但如果你可以压我一筹，还可以帮我们这样的同龄人打破『僵局桎梏』！
那我们就是铁兄弟。
你可以优秀，但你不能只压着我们优秀。像郭子源这样，闯出年轻人威风，让科室里一些老前辈都必须刮目相看的存在，谭工是很乐意和对方交朋友的。
「嗯，我看到了。」
「心跳骤停多久了？」郭子源问。
「四分钟，现在已经五分钟了。」谭工一直在看着时间。
「救不过来了！」
「不过，郭哥，我给你打电话的那个病人不是这个，他已经进了急诊手术间，在8间。」
「下腹部开放性损伤并骨盆内活动性出血，韩华哥已经紧急赶过去了。」
「是曲主任亲自做的床旁止血，这才给了他一个临时进手术室的机会。」
郭子源也听人介绍过同济光谷院区急诊科的三个二字名主任。
一曲一郑，活阎王。
曲和、闫卓、郑海三位主任，就是来光谷院区这边坐镇扬名的，实力非常离谱，有很多年的急诊抢救经验。
谭工是住院总，新来了急诊病人，他也必须接诊，所以急诊手术就得向上汇报。得知病人进的手术间後，郭子源就果断跑了。
眼前的病人心率已经归零，有救活的可能，但机率已经很渺茫。
活着的病人，还有更多可能。
匆匆跑进了急诊手术室的更衣室後，郭子源只是花了不到三分钟时间就规整完毕，一边进手术室区域，一边戴外科口罩。
快速洗手消毒完毕後，他双手上举地踩开了手术室的气闭式感应门。
滚轮哗啦啦滚动的时候，里面终於响起了一群人的嗬斥声。
「还在出血，压！」
「塞进去。必须要填塞足够多的棉垫。」
「记得记数。」
「吴主任的电话打通了没有？」
护理团队的回覆也夹杂在一起：「现在已经开了十三块棉垫。」
「吴主任的电话通了，他正在i。他让我给周主任打电话。」靠在手术室计时器面板旁的一个护士正在接挂载电话：「血库告急！现在备不出血。」
「继续压。」台上的几个青年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冷静地想要解决问题。
身为住院总，就得做好主任没空，血库没血，然後学着很有经验医生的样子，顶在第一线，尽力而为。
……
郭子源很快就穿好了自己的无菌手术衣，靠近手术台旁的时候，他开口道：「韩哥，我来了。」
韩华点头：「好，子源，你过来。」
然而，就在韩华回话的时候，一个人忽然擡起了头，看向了郭子源所在方向。
「你是谁？我怎麽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
郭子源挤进手术台，来到韩华主治对面：「创伤骨科，郭子源。」
「对，就是这个声音！」
「绝对不会错，之前在省人医那次爆炸急诊的时候，是你在说话对不对？」
「郭老师？！」问郭子源是谁的那个青年终於想起来了郭子源的音色。他之前被派去了省人医参加急救手术，所以知道那边有个『急救建议』办公室。
这个声音，他肯定不会忘记，也不会认错。
郭子源见对方认出了自己，左右扫了扫：「这个病人好像没来得及完善术前检查。」
韩华则是问了句：「邱主任，你认识郭子源？」
邱红志当然记得郭子源：「郭医生，你又不是只会看片子啊，你快来帮忙止血，我知道你的止血技术超一流。」
「在急诊抢救室的时候，曲主任只是帮忙夹闭了股动脉，但患者的下腹部依旧存在泛性的腹膜出血点。」
「你赶紧帮忙！」
「小薛，你让一下，把位置让给郭老师。」邱红志立刻给郭子源腾位置。
创伤之後，单纯的大动脉出血，虽然凶险，但止血的点位毕竟精准。
如果是泛性出血，那麽哪怕你止住了一处，其实也无济於事。
更重要的是要整体止血，控制出血量。
郭子源见有人认识自己，倒是心里安和不少，这就省去了自己旁观等待，伺机出动的时间了。「邱主任，那我就开始了？」郭子源站稳後，还是请示了一句。
「当然，郭老师，你赶紧开始吧，我都没想到这个病人的运气能这麽好，会遇到你。」
韩华插了句嘴：「邱主任，这是我们科室的小郭，他是骨科。」
邱红志会意，马上对众人说：「我主刀，郭老师只是建议和指导，没有人看到郭老师对腹部动刀吧？」
这样的顶责，大家见怪不怪了。
顶级教学医院里，给下级医生投喂手术操作，就是走了这种模式。
你不能奢求一个下级医生能有多麽深厚的手术技术储备。
很快，郭子源就将手术刀拿在了手里。
但很快，郭子源又把手里的手术刀给放下了，左手拿起了止血钳，而後右手如同是长了眼睛一样地，滑着钻进了腹内的血泊。
血泊被鲜红的棉垫填塞着。
但它们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郭子源。
国手级的查体技术带给郭子源的身体触感，是常人很难想像且理解的。那种触觉，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血流的流势，从而判定出血点来自何处。
稍稍掀开压迫的止血棉垫後，郭子源就将一个「罪魁祸首」止血点给处理掉了。
这是比较大的中动脉失血，也是填塞止血术无法起效的地方。
虽然填塞後，因为棉垫的吸润，看起来出血量并不多，实际上，它的出血量一点都没少。
做完这些後，郭子源才立刻再拿起手术刀，开始了腹部脂肪的游离切开技术。
这一切，说起来比较罗嗦。
其实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邱红志和韩华二人就只感觉有个东西让他们「眼花」了一下，一闪即逝後，郭子源就重新再拿起了手术刀。
而後就切开了脂肪层组织。
来不及如同电视电影里面慢动作复放时的心理动作或者百晓生式样的讲解——
两人只能心里疑惑。
刚刚发生了什麽？郭子源的动作极快，基於对基础解剖结构和血管结构的认知，郭子源根据外显的出血点的空间结构，很快就推算出了後方出血点的血管粗支近端。
将其用止血钳夹闭後，散布的止血点就如同是忽然被拉了闸一般的，再涌出些许红血後立刻消失不见。
「卧槽？」韩华是第一次见郭子源这种操作，当即如同是见了鬼一样地垫起了脚尖。
眼珠子都快滚到眼镜里去了。
邱红志早就见识过郭子源，此刻虽然见怪不怪，却依旧心里大为震撼：「郭老师，有你在，这个病人，鬼门关都去不了了。」
「我给你配台，您需要什麽东西，直接吆喝一声。」
「拉钩用力一点，将术野暴露出来。」
实际上，腹部的广泛性出血的患者，想要将他们救治过来，十分困难。
弥漫性的出血点，想要单个彻底止血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你一点一点止血的时候，其余的失血点早就让病人休克了。
而且这种弥漫性的出血点，很难找到直接灌注的超级大动脉，就只能慢慢电凝止血或者是像郭子源这样地去找核心供应血管。
想要找核心供应血管，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是深入找到小动脉後夹闭，也只是单纯的单出血点止血，这与你直接电凝止血的意义对等。
但是，郭子源却逆转了这种常规。
邱红志才讲完话，郭子源就眼疾手快地，将第二个出血点给处理了。
急诊手术，止血优先，血运优先！
任何手术，止血都是最为关键的核心。
所以，郭子源接手之後，整个手术台的大部分人的动作，似乎都变得相对慢了下来。
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外面传来了护工的声音：「血库送来了200l血浆，2红细胞！」
韩华马上回应：「赶紧输上，还要！」
「没血了，真没血了。」
「其他的血，全都是择期手术的术前备血。」护工也帮着解释了一句。
血库，是非常容易被吵架的地方。
因为很容易没有备血。然而，谁去了血库，谁都容易被骂，哪怕他之前骂血库太凶，最後也无济於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不能让人凭空生血。
时间缓缓流逝。
郭子源一片一片处理止血点大概十几分钟後，止血的操作，至此终於告一段落。
郭子源擡起头：「韩哥，我们医院，止血之後的大动脉缝合，是由我们科自理，还是血管外科来处理啊？」
韩华闻言，马上说：「急诊出血的血管损伤，血管外科处理，我们骨科择期手术的血管损伤，我们自己处理。」
「术业有专攻。」
韩华继续看了一圈，而後刻意喊道：「窦哥，过来洗地了。」
叫窦哥的人立刻骂骂咧咧一句：「滚你丫的。」
韩华本来都走开了几步，听到回头：「窦哥，你说什麽？」
「你再说一遍？大家可都给我做个见证？」
窦哥立刻陪笑挤眉弄眼：「韩老师，郭老师，您二位辛苦了，多谢你们的配合。」「下次，一定要请两位老师再多擡贵手。」
郭子源的眼睛亮了亮。
高擡贵手，一般是为了饶人。
他这一句话两用，救病人，绕他『嘴贱』！
其实是韩华先装逼，但他也先告饶了。
这样机灵的人，值得深交啊。
「窦老师，那我们就先走了，我看了一下，骨盆内只有出血，没有特别的创伤。」
郭子源解释：「所以就不需要我们创伤骨科多介入了！」
窦哥：「那是自然。」
「郭老师，我叫窦锺爱。」
「锺爱你的钟爱。」
韩华：「钟点工的钟，艾草的艾，俗称洗脚窦。」「郭子源，下次你想出去体验洗脚文化，一定找窦哥。」
「他可以把你安排得舒舒服服的。」
一个护士：「别在手术室提这些乌七八糟的，你们平时可以污。」
「但不要乌烟瘴气。」
是的，在手术室里，很多护士都会玩段子。
但不玩鸡鸭这一套。
韩华知道自己理亏，立刻带着郭子源出门。
两人出门後，窦锺艾才问邱红志：「邱主任，这个郭子源，什麽来头啊？」
「怎麽，如此离谱？」
邱红志：「这算什麽？我给你说，这个郭子源，算得上是所有急诊的大爹。」
「给你说，以後如果你接到了他的电话，无脑冲就行了。」
「他的急诊诊断和抢救操作，绝对是这份儿的。」窦锺艾：「比阎王爷还离谱？」
急诊科的闫卓主任，俗称活阎王。
众所周知，地府的活阎王是带人下去的，他是从下面带人上来的。
邱红志：「你去问闫主任，如果闫主任和郭子源的意见相左，闫主任会听谁的？」
「我亲眼看到，省人医的李青君主任，对郭子源的医疗诊疗意见，绝对服从。」
「只论诊疗的话，我觉得他都快把急诊诊断和急诊抢救这两项打穿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窦锺艾刚刚才看了郭子源的这种不可思议操作，也是佩服得紧。
邱红志接着说：「我刚刚还在想，要是辣个男人能来，这个病人估计还能有救。」
「不过？」
邱红志没说这个病人既然没有家属打电话的话，那麽估计他就不配被郭子源出手了。
但没想到，辣个男人的声音正好就出现了。有时候啊，命就是命，运只是命的一部分。
这个病人该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