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抬手一挥,整支队伍便前去接应。
急行军不到四里,天刚微亮,沟那头便出现了一支队伍。
他们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裤腿上的泥已经结成了硬壳。
有人肩上勒着两三支枪,有人抬着门板拼成的担架,可每走一步裤腿都在往下掉泥渣。
脚步也轻飘飘的,好似整支队伍随时都会栽进沟里。
他们转战多日,已经累得连脚都抬不动了。
四连队伍最前面的一名干部拄着步枪,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老班长的脚步一下停住,对面那人也愣住。
那干部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左边眉骨盘着一道发黑的旧疤,嘴唇裂得翻了皮。
可那双被硝烟熏过无数回的眼睛一抬起来,老班长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许……”
对面那人咧嘴想回应,嘴唇上的裂口刚一扯动,血丝便冒了出来。
他索性闭上嘴,大步走到老班长面前,抬起拳头在老班长肩窝上轻轻碰了一下。
老班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扫过对方。
“还没死哩?”
许副班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老班长都没死,我哪敢先走?”
竟是尖刀班出去的老兵。
老班长嘴上骂了两句,抓着他的手却一直没松。
之前队伍扩编,老许被调去了四连带班,如今还是四连的一个副班长。
狂哥从后面拨开苇子挤了出来,看着许副班长便惊喜大吼。
“老许!”
许副班长扭过头,目光从狂哥、鹰眼、软软脸上一一扫过。
“哟,狂娃子还活着?”
“放屁!”狂哥胸脯一挺,拍了拍手里的枪。
“老子现在可是天下第一的尖刀班班长,能不活着?”
“天下第一?”许副班长挑起断眉,看向老班长。
“要是老班长带的咱们,那自然是天下第一人。”
“就你……”许副班长摇了摇头,见面就是互怼。
老班长这时却在为狂哥说话。
“老许,别看这瓜娃子莽。”
“这两年死上几回,总晓得咋个让自己和别人都活下来喽!”
狂哥嘴角一抽,这话听着像夸奖,怎么又像是在骂他?
众人一下就听笑了。
可笑声还没散,四连队伍里便传来“咚”的一声。
一个年轻战士走着走着,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直直撞向沟壁。
许副班长一步抢上去,用肩膀把人顶住。
他顺手接过年轻战士的枪,又从怀里掏出半块杂粮饼,塞进对方发抖的手里。
“吃。”
年轻战士把饼送进嘴里,腮帮子半天没动,竟是连嚼的力气都没了。
软软连忙蹲了下去,掀开年轻战士的烂裤脚,又小心拆开其沾满泥水的草鞋。
草鞋里全是发黑的血。
脚底旧水泡磨破了,新的又从旁边鼓起来。
几块烂布粘在伤口上,稍微一碰,黄水便顺着脚掌往下淌。
软软动作怔住,抬头看向许副班长。
“四连……多久没合眼了?”
“梁岔打了一场,转去老张集又接了一仗。”
许副班长把年轻战士的步枪背到自己肩上。
“中间囫囵睡过两次,加一块不到两个时辰。”
四连战士这时队伍稍停,有人抱着枪靠在土墙上只是一会,眼睛就闭死了。
前面的人一动,他身体跟着一晃,睁眼往前挪两步,随即又闭上了眼。
软软站起身,皱眉道。
“队伍放慢,脚烂的交给我卫生班。”
许副班长点了点头。
尖刀排随之散开,接过四连两侧和后方的警戒,让他们行军的时候能多一点休息。
队伍刚挪出不远,负责前出的侦察员便猫着腰沿浅沟折返,带回来一个看上去再好不过的消息。
北面有一条大路。
路宽,沿途没有明哨,东侧只有一座废炮楼。
只要顺着那条路向北穿插七八里,就能绕开正在逼近的日伪军。
四连几名干部立刻蹲在沟底。
“走北面,路宽,担架和重伤员都能跟上。”
“不能再拖了,东边的敌人一压过来,咱们连这条沟都出不去。”
许副班长这时却不听四连的排班干部讨论,转头看向老班长和鹰眼。
老班长却也偏过头,看向耗子。
找路这块,耗子可比鹰眼好用。
只见耗子蹲在沟边,两根手指夹起一截断掉的芦秆,又扒开旁边一层浮土。
泥土下,露出两道很浅的车辙。
耗子捏了捏芦秆断口。
“这条路不能走。”
一名四连干部皱起眉。
“你走到底看过了?”
“不用走到底。”耗子把芦秆递给他,“断口还是湿的,被踩断最多半个时辰。”
“这荒郊野岭的,大清早不会有老百姓成群来割苇子。”
“芦苇倒的方向还一样,是成队的人从沟里横穿过去压倒的。”
耗子又搓了搓车辙里的泥。
“轮印浅,车上没装重货。”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北走,轴距还不一样。”
鹰眼弯腰扫去,附和道。
“前车带轻机枪和弹药探路,后车压阵。”
有了耗子,他这个副班长的活也是轻松多了。
耗子嗯了一声对,手指顺着车辙划向两侧。
“西边也有脚印。”
“有人拿树枝扫过,可扫得太急,鞋跟印没盖干净。”
他抬头看向那条没有明哨的大路。
“两翼的兵,都在往那边合!”
几个刚准备下令转向的四连干部,同时停住。
最先提议走北面的干部脸色沉了下来。
“娘的,路不是空的!”
显然是日伪军故意让它空着钓鱼的。
那条又宽又好走的大路只等他们进去,左右两边的牙便会一起咬下来!
许副班长蹲下去,摸了摸车辙,起身后打量起耗子这个不起眼的瘦小战士。
尖刀班唯一团聚的那次过年,他对这个小战士有点印象,唯唯诺诺的,但现在……
“狂娃子,这也是你带的兵?”
狂哥下巴一扬。
“那必须的!”
耗子可是最给他争脸的兵!
许副班长笑了一声。
“当年你这莽娃子眼里只有冲冲冲,杀杀杀。”
“现在手底下,倒是有个会找门缝的了。”
“谁莽了?”狂哥不服,刚要争辩,脸上的嘚瑟却忽然收了回去。
他看向老班长,老班长只点了一下头。
“按你想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