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顺着女生引导员的目光望去，初火炉内的公共服务中心里人潮涌动，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节日狂欢。
一楼环形回廊两侧，一间间明亮的服装门店向远处延伸，虽然引导员说这里不是商店，但无论是橱窗还是展柜，都和现实世界的大型商场没有多少区别。
唯一的不同，是这里所有的衣服都没有价格标牌。
余弦他们路过的店里，有个接入者不敢相信地把一件黑色大衣穿在身上，离开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地和店员反覆确认了几次不用付钱，那样子像是做了什麽亏心事一样。
旁边的数码设备区里同样聚集着大量访客，手机、耳机、眼镜和各种便携终端悬浮在展台上，一些设备还保留着现代电子产品的轮廓，另一些却已经完全超出了余弦的认知。
他想起来刚到的时候，看到的那个拍照的年轻人，手里拿的应该就是这里的产品。
还有更远处的食品区，色泽诱人的各地美食，也是这里为数不多需要排队的窗口。
他看着四周琳琅满目的商品，语气里仍带着几分疑惑：「这些东西都是谁生产的？这里没有钱和货币吗？」
「大部分是由帕尔纳索斯内部的自动工厂制造，美食区是居民自主申请开设的窗口，属於兴趣劳动。只要是在初火港的区域，所有的基础供应的服务和货物，都被要求是免费的。」女生引导员耐心解释道：「所以初火港是不通过货币进行分配的，但上层部分城区有自己的积分、货币或者交换制度，用於稀缺服务、私人创作和特殊资源分配。」
余弦点点头，看着这座庞大的乌托邦，还有那些刚刚进入这个世界的人。
有人抱着衣服，有人摆弄着新领到的设备，也有人只是坐在回廊边的长椅上，一边吃东西，一边恍惚地望着这座超出想像的城市。
免费食物、免费衣物、免费住所，疾病和伤害都能得到即时的治疗，还有比现实快一千八百倍的时间。
他好像忽然明白，为什麽登记表上那项「移民资格评估」，工作人员根本不需要劝说了。
对於一个现实里来自洪水、疾病、贫穷或者战争中的人而言，这座初火港本身，就已经是最有说服力的宣传GG了。
「余先生。」身旁女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女生带着他走到中庭中央的一处导览台前，指了指余弦手腕上的灰白色身份环说道：「基础地图、物资目录和临时住宿信息都已经同步进您的手环了。您可以自行选择是否领取，也可以通过导航前往其他开放区域活动。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陪您一起参观游览帕尔纳索斯。」
她笑了笑，接着道：「後续在帕尔纳索斯里遇到的任何问题，都可以通过聊天功能联系我。」
「联系你？」余弦看向她。
「是的。」女生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是您的初入引导人。在您的访客权限失效之前，我都会持续为您提供帮助。」
「无论什麽时间？」余弦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我随时都在。」女生的笑容依旧热情。
余弦心里暗自想着，二十四小时提供服务，不需要休息，也没有轮班交接。
他心里越发怀疑，面前这个言谈举止几乎与真人无异的女生，很可能也是帕尔纳索斯制造出来的仿生人。
「还不知道该怎麽称呼你。」余弦说道。
「我叫洛莉丝。」女生停顿了一下，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Lorys。」
「洛莉丝，谢谢你。」余弦记了下来。
「不客气，很高兴能成为您在帕尔纳索斯的向导。」洛莉丝稍稍欠身。
余弦点点头，打开手环里的离境申请，他打算先退出帕尔纳索斯。
他和史作舟只是说好了晚上十一点进入，现在仅凭两人模糊的约定，想在这座不断涌入全球访客的庞大城市里找到对方，无异於大海捞针。
他可以去四号频率，通过兔子洞给史作舟留言，双方交换身份ID，再重新进入帕尔纳索斯会合。
虽然这样一进一出会耽误些时间，但至少不会在这里当无头苍蝇乱转。
余弦点开那枚绯红花朵形状的「离境中心」图标，洛莉丝的视线落在光幕上，神情微微一顿，迟疑道：「您......申请离境，是想下线去跟朋友汇合吗？我听见您登记时说，这次进入帕尔纳索斯是为了和朋友见面。」
「是。」余弦的手指停住了，看向洛莉丝：「我不知道对方的ID，你有办法找到他吗？」
「对不起，我做不到，系统限制了我的这些权限。」洛莉丝有些歉意地轻轻摇头，又像是想到了什麽，急忙道：「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个办法，帕尔纳索斯的居民自发建立了一个公共留言论坛，很多相约接入却彼此错开的人，都会在那里留下信息。」
「留言论坛？」余弦一愣。
「是的，它并不属於官方服务，但用户数量很多，初火港里尤其活跃。」洛莉丝抬起手腕，与余弦的身份环轻轻碰了一下。
一张新的应用卡片随即出现在余弦面前。图标是一只衔着信件的白色飞鸟，下面写着「渡鸦广场」几个字。
「您可以在上面找一找。」洛莉丝介绍道：「论坛按照语言和地区划分了不同板块，也支持昵称和关键词检索。您的朋友如果同样在寻找您，或许会在那里留下消息。」
余弦收回视线，点开了那张应用卡片，白色飞鸟展开双翼，应用的界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论坛的最上方，按语言划分成了一个个不同的分区，英语区後面跟着一个庞大的在线数字，帖子刷新速度极快，几平每秒都有新的帖子顶上来。
相比之下，中文区就显得冷清了许多，帖子数量只有英语区的一个零头，在线人数也少得可怜。
余弦点开看了看，目前发帖的大多是在海外的华人，这几页里，身处国内的竟然一个也没有见到。
想来目前国内能够进入二号频率的，主要还是江城恐水症治疗项目的患者，他们的活动范围集中在封闭治疗区，那里未必向他们开放了渡鸦广场这类公共社交功能。
余弦向下浏览着，帖子的标题五花八门：
《CP滴滴，全梦网无前任！》
《有没有一起去组队参观东亚新环的？》
《诚购一套北美先行测试区的房子，现实转帐。》
余弦向下划了几页，又去搜了搜「史作舟」这个ID也没有搜到，他正准备退出时，突然想到了老史那天在四号频率兔子洞里说的那句话：「进去以後我去找你碰头，接头暗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还叫是史正弦。」
余弦鬼使神差地把这三个字输了上去，看到搜索出来的结果，他的眼皮微微一跳。
这货......还真给自己起名叫史正弦啊？
他立即点进对方的主页，头像是一只戴着墨镜的灰色老鼠，个人简介只有一句话：「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π/2。」
看着这句话，余弦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π/2正是正弦与余弦之间的相位差，代表了正弦与余弦的「完美错过」。
它们拥有完全相同的频率，却永远错开四分之一周期。一个抵达峰顶时，另一个恰好经过零点，等另一个登上峰顶，前者又早已离开。
同频，却不同相。
老史这句自我介绍，倒是与他们这次错开的见面时间莫名贴切。
这家伙，恐怕没找到自己也急坏了。
余弦向对方发出临时联系申请，附上了一句话：「老史，是你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对面便通过了申请，紧接着，一条回复弹了出来：「老余，你可算来了，我等你等的花都要谢了...
」
後面附着一个位置坐标，看起来是在初火炉的外面。
看到余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洛莉丝眼睛一亮，轻声问道：「余先生，是找到您的朋友了吗？」
「嗯，找到了，多亏了你给我推的这个论坛，谢谢。」余弦点了点头，关掉了面前的光幕：「他应该就在初火炉外面。」
「太好了！」洛莉丝脸上的笑容明显明亮了些，和登记大厅工作人员那种礼貌的微笑不同，她像是真正替余弦松了口气。
那种雀跃的情绪，甚至一瞬间让余弦产生了怀疑，这到底是是不是仿生人。
洛莉丝微微俯身看了眼余弦手环上的坐标，立刻说道：「那我带您过去吧。从这里走东侧出口更近，大约五分钟。」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跟着导航过去就可以。」余弦说道。
「不麻烦的。」洛莉丝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您刚刚接入，对初火港的路线还不熟悉。把您安全送到朋友身边，也是初入引导的一部分。」
余弦有些奇怪，引导里还有这一项吗？又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要和朋友汇合。
他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占用洛莉丝的工作时间，但洛莉丝已经转过身，朝中庭另一侧
的通道走去，余弦只好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人群，沿着一道向下延伸的弧形步道往初火炉出口走去。
一路上，洛莉丝似乎比刚才轻松了不少，还主动向余弦介绍起公共服务中心里的其他区域：「初火炉上面的几十层是临时住宿区，您的访客身份可以免费申请一间标准房间，初火港的房间通常不会住满，所以不需要提前预约。」
余弦点了点头，她又继续尽职尽责地介绍着：「地下二层有形象调整中心，您目前使用的是默认身体，也可以在那里修改发型、身高或者服装外观。不过，涉及物种、骨骼结构和感知系统的深度修改，需要进行额外的适应评估和审批。」
闻言，余弦有些错愕地转过头：「物种也能修改？」
「是的。」洛莉丝点了点头：「帕尔纳索斯里的身体并不完全受现实生理结构限制。在通过适应评估之後，接入者可以更换骨骼比例、肢体数量、感官范围，甚至使用与人类完全不同的身体形态。」
洛莉丝见他半天没有说话，似乎误会了他的反应，连忙补充道：
..当然，我觉得您现在的外形也很好！」
她的语速明显快了一些，像是担心刚才的话冒犯了余弦：「我只是想把能够使用的服务都向您介绍清楚，以防您以後有相关需要。您完全没有必要进行任何修改。」
余弦看了她一眼，洛莉丝的神情有些窘迫，嘴角仍然保持着微笑，眼神却不自然地向旁边偏开了一瞬。
「另外......」洛莉丝迟疑了片刻，又轻声补充道：「假如您想要修改我的外形，也同样可以在那里进行。」
余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问道：「修改你的外形？」
「是的。」洛莉丝也停了下来，解释道：「这项功能是为儿童、创伤患者和社交功能障碍患者设计的。有些人更愿意让接引人使用动物形态，有些人则会对特定面孔或服装产生不适。」
她补充道：「您可以调整我的发型、服装、面部和身体的一部分参数。只要不影响公共安全和公序良俗，系统都会允许。」
「我为什麽有权限修改你的外形？」余弦微微挑起眉毛。
「因为我是您的专属接引人，相关的个性化权限已经与您的临时访客身份绑定了。」洛莉丝解释道。
「专属接引人？」余弦愣住了：「你的意思是，你只负责我一个人？」
「是的。」洛莉丝点头道：「测试阶段的个人访客，都会在第一个三十日访问周期内，与一名接引人建立专属绑定。」
「您的身份终端与我绑定後，我的主要服务对象就只有您了。在您的访客权限结束以前，我不会再被分配给其他新接入者。」
「你自己不能拒绝吗？」余弦皱了皱眉。
洛莉丝愣了一下，像是从未被人问过这个问题：「我......我没有想过要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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