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森堡的手很凉,可能是在办公室里坐得太久了,余弦跟他简单握了一下便松开了手。
「海森堡......」余弦念了一遍这个代号,忍不住问道:
「您也参加过那个沙龙吗?」
「什麽沙龙?」海森堡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被他掰得有些变形的塑料叉子。
「那个『引力』物理沙龙。」余弦解释道:
「我第一次见波尔老师的时候,里面的人基本都用物理学家的名字当代号。」
「你还真把沙龙办下去了?」海森堡错愕地看了眼波尔,又对余弦说道:
「这是很多年前定下来的规矩了,後来大家各奔东西,这种称呼倒是一直留下来了。」
他说得很随意,波尔也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走到办公室门边,把背包放到了旁边一张空椅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又拿出了一个黑色塑胶袋:
「瑞士香肠,汉斯和玛塔带来的,都这个时候了,吃点好的吧,这泡面有那麽好吃吗?」
「读大学的时候没钱,偶尔吃一次这玩意,就跟吃米其林似的,这都多少年了,还是就好这口。」海森堡扫了一眼那个盒子,伸手拿过来,放进桌边的抽屉里,又从袋子里取了一小段香肠,揭开包装纸:「我尝尝玛塔的手艺,汉斯这小子真有福气啊。」
波尔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遍:
「真不走?」
「你都问三次了。」海森堡有些无奈地转过头:
「名单都排好了,我现在跑了,谁替我进去?」
波尔没再劝,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海森堡反倒笑了:
「别这麽看我,又不是上刑场。」
他拿起叉子,把面条往嘴里送了一口,含糊地说道:
「快点走吧,一会走不掉了。」
「走了。」波尔说道。
「路上小心。」海森堡随口应了一句,又擡头看向余弦:「你也是。」
「好。」余弦点了点头。
波尔已经推开了门,海森堡没有再看他们,房间里只剩下他吃面的声音。
办公室的门慢慢合上,两人沿原路下楼,通过门口的检查区重新回到车上。
车子开出那栋灰色建筑,重新汇入雨里的道路。
余弦回想着刚才的见面,海森堡听到「江城」时的反应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别扭。
越野车绕过一个路口,前面几辆军用卡车正在排队通过临时检查点,车速慢了下来。
余弦这才开口问道:
「他在对撞机里具体负责什麽?」
「束流参数。」波尔拨了一下雨刷速度,握着方向盘,缓缓解释道:
「你可以把他理解成那手术的主刀医生之一。机器什麽时候撞、怎麽撞、撞到什麽能区,还有碰撞过程中一些关键参数怎麽调,都是他负责的。」
余弦看向他:「所以每次真理之环进行那些......修改实验,他都参与?」
「倒不是每一次。」波尔摇头:
「毕竟l本身有很多班组,负责不同的研究任务。」
「他今天......」余弦顿了顿,迟疑道:
「要进行实验的地方,该不会是......」
「嗯,今天的病人,就是真理之环。」波尔轻声道。
余弦默默地点了点头,果然,l这次要给自己所在的区域动手术了。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子穿过核心区以後,道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
大部分都是朝北侧出口去的,除了军车和工程车,还有一辆辆装满设备的厢式货车,有些车顶盖着防水布,绳子在风雨里不停晃动着。
研究楼门口的屋檐下,几个年轻人在给纸箱缠着塑料膜,还有人冒着雨在往白色大巴下面塞着行李箱,雨伞挤在一起,远远看去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余弦隔着车窗往外看,那种感觉很像学校放寒假的前一天。宿舍楼下到处是箱子,车子一辆接一辆地在雨里缓缓地挪动着,车灯连成两条模糊的光带。
人们互相打招呼,确认车次和集合地点,只不过这里没有人讨论什麽时候回来了。
广播声隔着雨时断时续:
「......区、区非必要留守人员,请按照终端通知前往指定集合点......」
「......请不要自行驾车前往南部区域......」
「......地下三层以下工作人员,请再次确认所在项目组的撤离等级......」
昨天之前,这里还是一座戒备森严、秩序井然的科研城市。
现在虽然还没到失控的程度,却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人们脸上的不安。
越野车终於驶到了北侧通道,这里已经排起了很长的车队。
原本供车辆双向通行的四条车道,只剩下两条还向外开放,剩下的区域被隔离栏挡住,穿着反光雨衣的士兵站在积水里,挥动着指挥棒,引导车辆一辆一辆进入检查棚,逐辆核对着人员和车辆信息。
「看来还赶得上。」波尔看了一眼前面的队伍,跟着车队一点点向前。
将近二十分钟才排到他们,车子驶进雨棚以後,雨声一下子小了许多。两名士兵走了上来,一人检查车辆信息,另一人拿着终端核验波尔和余弦的身份。
「褚清教授,临时外勤转移?目的地备案了吧?」工作人员用英文问道。
「备案了。」波尔把自己的终端递过去。
工作人员低头核对了一下,又看向余弦。
「余弦,临时志愿人员,随外勤组转移?」
余弦也跟着点头,工作人员让他们把手掌放到识别板上,又核对了几项信息,最後在终端上确认。
「通过。」工作人员把设备收回去,提醒道:
「出去後,沿疏散路线行驶,不要在管制区域停留。北侧山区几条公路都有积水,三号隧道刚刚发生了小规模塌方,你们可以往西北方向绕行,从联邦备用营地附近的道路出去。」
「明白。」波尔把终端收回去,点头道。
「另外,园区後续如果升级防洪等级,北侧通道也可能进入全面管制,出去以後,未经重新批准,不要自行返回。」工作人员说完,朝後面挥了挥手。
栏杆缓缓升起,越野车重新启动,朝着铁制拒马之中的狭窄通道行驶而去。
余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道高墙一点点靠近。第一次进入真理之环的时候,他也是从类似的检查通道进来的。
那时候外面的洪水已经很深了,可高墙里面的道路还是乾燥的,灯火通明,粗大的排水管不断把积水送到墙外。
他甚至觉得,这座小城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洪水里切出来的一块陆地,可才过去没多久,水已经又追了进来。
车子驶过最後一道岗亭,穿过防洪墙下方的通道。
雨声重新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高墙外的世界比里面还要糟糕,道路两旁的农田已经完全被水淹没,远处有几栋房子也几乎泡在水里,几个士兵正把临时路障搬到更高的位置。
前方的路像是浸到了深海里,波尔打开车灯,速度放得很慢。
道路两侧,有很多和他们一样刚出城的车辆,有联邦的大巴,也有私人的越野车,他们前车的後窗上,趴着一个金发的小孩,隔着雨水模糊的玻璃,怔怔地望着身後那座灯火通明的园区。
余弦也下意识地回过头,真理之环高墙上的探照灯还亮着,灯光隔着大雨已经变得很模糊,只能依稀看见那片逐渐远去的巨大轮廓。
海森堡应该早就已经吃完那盒泡面了,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离开那间办公室,走进控制室里。
「我们现在去哪?」余弦转过头,收回目光,看着波尔问道。
「先找个今晚能睡觉的地方。」波尔盯着前面的路,握着方向盘缓缓转过一个弯:
「至於明天......」雨刷从挡风玻璃前扫过,短暂露出了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他笑了一下:
「我带你去看点东西。」
余弦本以为波尔说的找地方睡觉,是去联邦安排的备用营地,或者附近某个没有被洪水淹掉的旅馆。
可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的路线却和那些前往临时安置点的车队越来越远。
他们一路向西北走,离开真理之环的范围以後,道路上的车辆逐渐少了下来,很多地方已经彻底没有了路灯,只剩车头白光照亮的路边反光牌。
雨势越来越大,有一段路直接被水淹没了,波尔不得不绕路,又在一个临时检查点耽搁了二十多分钟。
等他们重新驶上公路时,余弦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了。
「我们离大部队是不是越来越远了?」余弦看着导航问道。
「本来也没准备和他们一起。」波尔说道。
「那我们去哪?」
「前面有个小镇。」波尔擡起手,在导航上点了一下。
路线尽头的位置亮起一个很小的白点,名字余弦不认识,看起来像是个法语地名。「雨这麽大,那里还有人吗?」余弦看了眼窗外,黑漆漆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今天下午刚撤完。」波尔回答道。
「撤完了?」余弦转过头,错愕地看着波尔:
「那我们去一座空城睡觉?」
「嗯。」波尔放慢了车速,笑了笑道:
「那里有观测站。里面有值班宿舍,电、水和备用食品都有,条件应该比你想像得好一些。」
余弦听到「观测站」三个字,已经隐约猜到了什麽,他问道:
「那里也是发生过现实偏移的区域?」
波尔看着前方,没有直接回答,他摇了摇头:
「一会到了,去看看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余弦想起了两天前的格林德河谷,当时波尔也没有提前告诉他那座小镇失去了什麽,只是把他带进去,让他自己看。如果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帮着波尔找到修改後的不同之处,这难道是波尔对他提前的一种「训练」或是教学吗?
余弦不再追问,又开了四十多分钟後,道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散的房屋。
最先看到的是一座加油站。
顶棚下还亮着灯,却没有一个人,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通知,门外横着一条红白相间的塑料隔离带。
波尔缓缓减速,把车停在旁边,下车刷卡加油,又继续向前开。
渐渐的,越来越多房屋出现在雨里,这里的规模比格林德河谷大不少,可整座镇子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路口的信号灯还在按照原来的顺序变化,整个城市还保留着居民们撤离前的样子。
路边停着不少没被开走的汽车,有些店铺已经用木板封住了玻璃门,街边垃圾桶和GG牌也被提前固定了起来。
仿佛只是这座城市的人们集体出了远门,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这里为什麽撤离?」余弦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十字路口问道。
「雨又大了。」波尔指了指街边垒起的防洪袋说道。
「也是第一次干预过以後,後来又恶化了?」余弦想到了波尔跟他说过的那些案例。「对。」波尔把车子开上一条陡坡:
「第一次『祭祀』之後,这里的降雨量很快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後来很长一段时间情况都比较稳定,但最近雨量又控制不住了。」
「所以联邦准备再做一次实验?」余弦看向窗外。
波尔嗯了一声,缓缓道:
「是,第二次实验已经批准了,本来排在後面的,但真理之环......现在随时可能停机,如果今晚这次实验能顺利结束,後面的几个干预窗口都会往前赶,这里大概就是下一批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
「第二次实验确定不了具体的代价是什麽,只能先让人们撤离出去了,真理之环也是一样。」
雨刷扫过挡风玻璃,一栋小楼从车边慢慢退了过去。
这里的建筑没什麽特别的,大部分是欧洲常见的小房子,尖顶、窗、百叶窗,还有一些刷着不同颜色外墙的小店。
余弦盯着那栋小楼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他回头看了一眼,但房子已经消失在雨里了。
「怎麽了?」波尔问。
「没什麽。」余弦收回视线,车又穿过两条街,那股奇怪的感觉却没有消失。但车窗上全是水,路灯的光又昏暗,这种环境下,他努力分辨着,却也没有什麽头绪。
余弦降下了一点车窗,冷风裹着雨水立刻钻了进来,外面除了雨声一片寂静,至少声音在这里应该是正常的。
「这地方第一次实验,失去了什麽?」余弦终於还是问了出来。
「你觉得呢?」波尔笑了笑,侧过头看了眼余弦。
「我就是没看出来才问您。」余弦无奈道。
「没看出来就对了。」波尔说道:
「现在是晚上。」
余弦转过头,再一次看向了窗外:
「是......和光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