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冷雨。
苏蔓值完夜班,换下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剥一颗橘子。橘子皮撕开时溅出细小的油雾,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剥得很慢,一瓣一瓣地掰开,把白色的橘络一条条撕干净,放在搪瓷盘子里。这个习惯是夏晚星教她的——大三那年冬天她发高烧,夏晚星翘课来宿舍照顾她,坐在床边剥了一整盘橘子,说橘络去火,要撕干净才不苦。
她把橘子放进嘴里。很甜。但她还是觉得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默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今晚行动。
苏蔓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她把最后三瓣橘子吃掉,用湿巾擦了手指,把搪瓷盘子倒扣在窗台上。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她昨晚写的,字迹潦草,改了三遍。第一遍写的是“对不起”,划掉了。第二遍写的是“别怪我”,又划掉了。第三遍她只写了两个字——“别信”。
她是医生,写了十一年病历,每一个字都关乎人命。但这张纸条上的字,她不知道算不算救人。
她走出医院大门时,雨已经小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一层灰色的纱,罩住了整条街道。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朝约定地点走去。
陈默定的见面地点在江边废弃的货运站。苏蔓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站在一盏孤零零的探照灯下,手里夹着半截烟。他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便装,但站姿还是刑侦副队长的那副做派——双腿微开,重心偏后,右手始终垂在腰侧,离枪套的位置不到一掌的距离。
“东西带来了吗?”陈默问。
苏蔓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陈默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打印纸,借着探照灯的光看了一遍。那是沈知言未来一周的行程安排——实验室的进出时间、护送车辆的路线、三场学术会议的具体地点和安保配置。
“只有七天的?”陈默皱眉。
“他下周要去北京开会,之后的行程还没排出来。”苏蔓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尽力了。”
陈默把打印纸折好放进口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蔓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东西——他信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这份行程的真实性。因为在他眼里,苏蔓是一颗完美的棋子:有软肋,好控制,从来不敢耍花招。
“你弟弟的药,下周一到。”陈默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继续盯着沈知言。北京回来后,我要他每天的动向。”
“好。”
陈默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雨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远了。苏蔓站在探照灯下,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蹲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那些行程是假的。她花了三个晚上伪造出来的,每一个时间点都是精心编排的陷阱。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一旦陈默发现,她弟弟的药会被停掉,她的身份会被暴露,她会成为两方都要除掉的人。但她还是做了。因为上个星期,她在整理沈知言的病历本时,发现了一个她不该发现的记录。
沈知言没有病。
他在医院的所有病历都是伪造的。他不是病人——他是老鬼的人。
那一刻,苏蔓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组织派她来江城第一件事就是考进这家医院,为什么她的任务清单上排第一位的永远是“监视沈知言的医疗记录”。他们不是怕沈知言生病。他们是怕沈知言在医院里做什么。而沈知言确实做了什么——他以“病人”的身份在医院里租了一间闲置的档案室,用来存放“深海”计划的备份数据。
整整三个月,她以为自己是在监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科研人员。实际上,她每天走进那间病房时,都是在替“蝰蛇”敲一个他们永远不可能敲开的门。
而她之所以会翻到那份真病历,是因为老鬼故意把它放在了不对的位置。老鬼一直在给她机会。从她第一天到江城,老鬼就知道她的身份。
她也是到上个星期才知道。
苏蔓站起来,雨已经停了。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沿着江边走回城里。江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碎金,晃得人眼晕。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陈默,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八个字。
档案已转移。做得很好。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那个穿着病号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每天在走廊上跟她打招呼,问她“今天忙不忙”时,眼睛里的光从来不是一个病人该有的光。
她把短信删掉,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江里。
第二天,她没有去医院上班。她请了病假,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郊县,在弟弟住的那家疗养院待了一整天。弟弟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问她姐你怎么瘦了。她说没事,最近夜班多。弟弟说你别太累了,等我好起来换我养你。她笑着说好。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弟弟。
三天后,沈知言按照假行程去参加学术会议。陈默的人在半路设伏,结果扑进了一个空车里。与此同时,陆峥带人抄了陈默设在码头的联络站,缴获了整套通讯设备和一份尚未销毁的潜伏人员名单。苏蔓的名字不在上面——她的代号被单独写在另一页纸上,标题是“雏菊,待清除”。
她看到那份名单的复印件时,已经是第四天晚上。陆峥通过老猫把照片发给了她,附了一句话:你还有十二个小时。陈默已经接到了清理指令。
十二个小时。
她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她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是她和夏晚星的合照,大学四年攒下来的,从军训到毕业典礼,从食堂到图书馆。夏晚星永远是笑着的那一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让人看着就觉得日子没那么难。她翻到最后一页,是毕业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夏晚星搂着她,对着镜头做鬼脸。她本来也想笑的,但那天她刚接到家里的电话,说弟弟的病情恶化了。所以她没笑出来,嘴角翘着,但眼睛里全是空。
夏晚星当时什么都没问。只是搂着她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一点,指甲掐进她的肩胛骨,疼得她差点叫出来。后来夏晚星说,疼就对了,疼了就顾不上难过了。
她合上相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夏晚星的声音传过来,又轻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知道你会打来。”夏晚星说。
“你知道多久了?”
“从你第一次问我要沈知言的病房号那天开始。”夏晚星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苏蔓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来的地方,“你那天穿的鞋,鞋底有码头的泥。那个码头,半年前就封闭了。只有陈默的人会把车停在那里。”
苏蔓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天她问夏晚星要病房号时,夏晚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把号码写在一张便签上。便签背后印着一只卡通小猫,那是夏晚星大学时最喜欢用的便签纸,她买了十本,用了四年。她给苏蔓写病房号的时候,用的是同一款便签。
她给了苏蔓最想要的。同时也给了苏蔓最后一次机会。
“你为什么不直接揭穿我?”苏蔓问。
“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夏晚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瓷器上的细纹,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你弟弟的药,只有陈默能拿到。你替他卖命,不是因为你信他——是因为你没得选。”
苏蔓拿着电话的手在发抖。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不想,想说如果有下辈子我宁愿不认识你也不想害你。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假行程的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陆峥用我的假行程去抄码头?”
“因为那是你最后的退路。”夏晚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石头,“你用三天时间伪造一份行程,不是为了帮陈默——是为了给他一个假的。你赌沈知言能逃掉,赌陆峥能抓住陈默的人。你赌对了。但我得告诉你——陈默已经接到清理你的指令。执行人是阿KEN。阿KEN今晚会到你住的地方。”
“我知道。我还有十一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蔓以为她挂断了。
然后夏晚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的退路,老鬼已经安排好了。但是时间不够。”她顿了顿,“苏蔓,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只能走到黑。你能选择停在哪儿。”
苏蔓挂了电话。她坐在黑暗里,窗外的雨还在下。她忽然想起霜降那天剥的那颗橘子,想起橘络被一条条撕干净的样子,想起夏晚星说“撕干净才不苦”。她用了一整个青春学会撕橘络,但她永远学不会把做过的事撕干净。
因为有一些事,撕不掉的。
她在天亮之前出了门。没有带伞,没有带手机,只带了那本旧相册。她打车到江边,沿着防洪堤走了很久,最后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这里是夏晚星第一次教她认星星的地方。那天晚上天气很好,银河横贯天际,夏晚星指着猎户座说,你看,那三颗星排成一排,是猎人腰上的剑。苏蔓说那是腰带不是剑。夏晚星说不管是腰带还是剑,能杀人的就是剑。
她从那棵树下往下挖了大约一尺深,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一本护照、一张飞往新加坡的机票——老鬼给她准备的退路。机票的日期是明天。但她把机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铁盒子最上面。信封里装着她最后一份情报——阿KEN的藏身地址、陈默的秘密联络点、以及“蝰蛇”在江城的备用通讯频率。不是假的,是真的。她用了五天时间,从陈默的车载GPS里导出来,从废弃联络站的碎纸机里拼出来,从她自己的记忆里一条一条地挖出来。
信封正面,她用红色墨水写了四个字:别告诉她。
她不知道陆峥会不会看到这封信。但她知道,如果夏晚星知道了这封信的存在,一定会跑遍整个江城来找她。而她希望夏晚星不要来。
因为阿KEN已经在她的出租屋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了。
她把铁盒子重新埋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天边开始泛白,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很甜。
然后她理了理衣领,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