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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6章 渊源

    可二娟也知道,如果陈秀芳家提前跟老董打了招呼,老董大概率也不会同意。他这个人,你给他脸他也不一定要,不给他脸他反倒缩回去了。她想起小时候她妈说的那句话——“跟他这种人,你永远占不着理,因为他自己就是理。”

    但二娟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她把话头转了一下,看着老董:“那你说,秀芳为什么不先跟你打招呼呢?”

    老董被她问得一愣,像是一根正往外走的线头突然被打了结,他张了张嘴,扯着一张苦瓜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左右闪了一下,像是在找路,又像是在躲什么:“我怎么知道?”

    二娟没有追问,她把目光转到闪电眼身上,语气放得更平和了一些:“董大婶,你说说到底为什么?”

    闪电眼一直站在老董身后,低着头,像是那些话她既不想听也不想接。

    她先是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30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陈秀芳刚参加工作不久,在临河中学教初三年级两个班的语文,还当着班主任。

    临河中学要求初三学生中午在学校就餐,吃完饭后由班主任看着休息一会儿,就提前上自习。

    那天正好是陈秀芳看午自习,班里一个男生突然捂着肚子趴在桌上,脸色发白,额头一层细汗。陈秀芳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肚子疼得厉害,想吐。

    陈秀芳没耽搁,把他扶到办公室坐下,给家长打了电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扶着那个男生往大门口走,准备等家长来接。

    走到警卫室门口,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吵。声音很冲,一句接一句的,像是在骂人。她听出来其中一个声音是雷老师的,另一个声音她一开始没分辨出来。

    她手里扶着学生,走不开,只能在门口等着,心里着急。过了大约十分钟,家长骑着摩托车到了,陈秀芳把学生发病前后的情况交代清楚,帮着扶上车,看着摩托车走远,她才转身进了警卫室。

    一进去她才发现,跟雷老师吵的竟然是她邻居老董。

    老董那时候五十出头,身体硬朗,嗓门也大,正梗着脖子指着雷老师,一句接一句地往外甩难听话。

    陈秀芳听了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天学校收材料费,小董拿来一张50块钱的钞票,雷老师发现是假币,就让小董中午回去换一张,下午要统一交给会计存银行。

    小董回去了,老董却不认这个账,跑来找雷老师理论,非说那张钱不是他家拿来的,是别的孩子交的,雷老师冤枉了他儿子。

    雷老师比陈秀芳早上班一年,也是个新老师,被老董这么一闹,她急得脸通红,声音也越来越小,眼看着就要哭了。

    她反复解释,说小董当时来交钱的时候身边没有别的孩子,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那张钱,尾号1236,他当时就发现是假的,所以才没让小董写名字,让他拿回去了,还说你不信,可以叫小董来对质。

    可老董不听,咬死了说雷老师记错了。

    陈秀芳站在旁边,一边是同事,一边是邻居,她那时候也年轻,没想那么多,觉得只要把事情弄清楚就行了。

    她提示雷老师:“你们班交钱有什么记号吗?”

    这一句话像给了雷老师一把钥匙,她马上想起来了,赶紧说:“对啊,凡是大票我都让学生们写上名字了。这张50的没写,就让他拿回去换了。你要是不信,我上午收的钱都在我抽屉里,咱们一张一张认,要是有一张50的没有写名字,这钱我认赔。”

    陈秀芳注意到老董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嘴却还是硬的。

    警卫在旁边劝了半天,劝不住,只好给校长打电话,征得同意后要放他们进去。

    要是别人话说到这份上,也就交了钱回去了,可老董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去找校长。

    陈秀芳因为要回去看自习,一起进了校园便回了教室,但事后雷老师跟她说了后来的经过——她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带着老董去了校长办公室,当着校长的面把钱一张一张摆出来,凡是50、100的大票,上面都有学生用铅笔写的名字,一张不落。

    老董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钞票,脸色由红转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也没有交钱,站起来走了,第二天早上小董才拿了一张真钱补上了。

    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

    可谁知道老董记恨上了陈秀芳。

    那个星期天下午,陈秀芳正在家里备课,忽然听见屋后有人骂街,长一声短一声的,骂了几句还不停。她起身走到后门口,隔着门板听了听,是老董的声音。

    他没提名没道姓,说的那些话却句句冲着陈秀芳——说她不念邻居情分,吃里扒外,帮着一个外人说话,迟早要遭报应。

    陈母听到动静过来问怎么回事,陈秀芳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陈母听完叹了口气:“他家的事什么都别管,以后只要是和他家挨边儿的,都不要管,热闹都别看,他家人有一个算一个,个个不是人,你现在知道了吧,当天他儿子拿的那个钱,他心里明镜似的是假的,他就是不想认账,你那句话提醒了雷老师,他能不记恨你?四六不懂的人家,你跟他扯不清。”

    陈秀芳当时气得想出去跟他对骂,陈母拦住了:“他也没提名没道姓,你就当他骂他自己。这种人,少搭理。”她忍下了,可那口气一直压在心底,没有散。

    从那以后,两家再没有说过话。

    有一回陈秀芳下班,老远看见一个学生推着自行车走,猜想是车胎没气了,就一直盯着后车轮看,果然车轮扁扁的,她刚想张嘴,却发现那人是小董,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你给我等着,竟敢给老子放气,看看明天老子怎么收拾你。”显然是和他结怨的人,故意给他放的气,要是以前,陈秀芳肯定停下来帮帮他,甚至会帮他解决和那个同学之间的矛盾,可那天她看清了是小董,骑着自行车嗖一下从他旁边过去了,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这次装修之前,陈秀芳不是没想过跟老董家打声招呼。可她心里清楚,以老董的性子,她打了招呼,他肯定也会找茬。她想着干脆不等他来找茬,先动了工再说,反正早晚都是一场仗。

    没想到动工第一天他就来了,不仅来了,还带了他媳妇,也不知道是谁叫来了他儿子,他上来就砸门,显然是没安好心。

    陈秀芳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他们一家的嘴脸,心里那根压了三十年的弹簧终于被拧到了底。她没再想着忍,也没再盘算要怎么周旋。她先骂一顿,出出恶气再说——那口气她已经憋了三十多年了,今天不打算再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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