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呼喊带着樱子压抑许久的思念, 山本一郎站在门前,原本还想说些客气话,可妹妹已经伸手抓住他的袖口,随后不顾门前还有仆役,直接扑进他怀里。
“真的是你!”
山本一郎身体僵住,双手悬在半空,片刻后才落到妹妹肩背上。
“樱子,好久不见。”
他说着生硬的汉话,声音里也有几分不自然。
兄妹相拥片刻,樱子才退开身子,认真打量着他。
眼前的兄长比记忆里黑了许多,脸颊消瘦,眉眼间尽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身上的衣物虽说收拾得还算整齐,可袖口与裤脚都沾着尘土。
“你瘦了,也黑了。”
樱子红着眼眶说道。
“路上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山本一郎笑了笑。
“还好,能见到你,便算不得什么苦。”
他话虽说得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眼前这座宅院。
高大的门楼,整齐的石阶,门侧垂着灯,墙根处还摆着修剪得极为规整的石景。
两名穿着短褐的仆役站在门边,见樱子与客人说话,便默默退到旁侧。
这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妹妹了。
或许该说,妹妹还是那个妹妹,可她已经在长安过上了另一种人生。
樱子察觉到兄长的拘谨,赶紧挽住他的手臂。
“兄长,快进来,美佐嫂嫂和健太也别站在门外,外头风大。”
美佐有些局促地向樱子行礼。
樱子立刻扶住她。
“嫂嫂还是叫我樱子就好,咱们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
美佐轻轻点头,眼神里仍有几分局促。
佐藤健太则站在后头,脸上还带着旅途劳顿留下的青紫痕迹。
他见樱子朝自己看过来,赶忙抬手摸了摸脸颊,努力露出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樱子看见了却没有点破,只是故意笑道:
“健太,几年不见,你倒是又胖了。”
健太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我……。”
山本一郎没忍住,轻轻咳嗽一声。
樱子也笑了起来。
“好了,先进去说话,你们赶了这么远的路,想来早已经累坏了。”
几人刚进客厅,刘母便在侍女陪同下从后院走了出来。
刘母如今穿着做工精细的深色冬衣,发髻梳得利落,腕上还戴着玉镯,她身上仍保留着乡野老妇的朴实气息,可说话举止比从前更从容,也更有几分富贵人家的体面。
樱子赶紧上前介绍。
“娘,这位便是我兄长山本一郎一郎,这位是嫂嫂美佐,旁边这位我们的好朋友佐藤健太。”
山本一郎听见介绍,立刻带着妻子与好友行礼。
“见过老夫人。”
健太跟着行礼,动作略显笨拙。
刘母赶紧走上前,将几人挨个扶起。
“快快起来,都是自家人,别弄这些礼数。”
她拉住美佐的手,仔细端详片刻,脸上立刻露出欢喜神色。
“哎呀,这姑娘长得真水灵,眉眼秀气,瞧着便是个温柔能干的。”
美佐被夸得脸颊发红。
刘母又转头看向山本一郎,语气里满是亲切。
“你便是樱子的兄长吧?这一路可是辛苦了,咱们长安离海边远,路上又要换船又要换车,能平平安安到此,真是不容易。”
山本一郎连忙用汉话回答:
“多谢伯母关心,路上虽有些劳累,却没有大碍。”
他的汉话带着倭国口音,语序不算流畅,可意思表达得清楚。
刘母听后连连点头。
“会说汉话便好,到了这里往后慢慢学,樱子嫁到咱们家便是刘家的人,可她也是你们山本一郎家的女儿,你们远道而来,便不要把这里当作外处。”
山本一郎听着这些话,心中原本那层拘谨稍稍散去。
刘母又看向美佐,拉着她坐下。
“姑娘,你怀着身孕吧?”
美佐轻轻点头。
“已经有几个月了。”
“那更要仔细照顾,长安这边医馆多,平日里有什么不舒坦,千万别硬撑。”
她说着又吩咐侍女添炭、端热水。
樱子见母亲忙前忙后,赶紧起身。
“娘,我来安排吧,我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
刘母立即板起脸。
“你坐下。”
樱子眨了眨眼。
“娘,我只是去厨房说几句话。”
“说几句话也不成,你如今怀着孩子,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想着到处忙,快坐下歇着,屋里的事有下人,轮不到你操心。”
樱子只得重新坐回去。
刘母仍不放心,伸手摸了摸她的肚腹。
“这孩子马上便要出生了,凡事都要小心,你若真想帮忙便陪你兄长说话。”
樱子被母亲训得没了办法,只好笑着答应。
刘母又转身吩咐下人:
“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炭火烧足,床褥换成厚的,厨房做羊肉汤、蒸饼、炖鸡,再做些清淡饭菜。”
“对了,给这位美佐姑娘单独熬些安胎汤,药材须让医馆的人看过。”
山本一郎连连摆手。
“伯母,不必如此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
刘母自顾自说道。
“你们从倭国来到长安,便是咱家贵客,若连口热饭都吃不好,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刘家待客不周?”
健太听得眼睛发亮,悄悄对山本一郎说道:
“你这岳母真好。”
山本一郎瞥了他一眼。
“少说话,多吃饭。”
刘母没有听懂健太的倭语,却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在夸自己,顿时笑得更开心。
她招呼几人坐下后又说:
“你们年轻人先聊,我去让人收拾厢房,三儿今日还在外头上值,估摸着很快便要回来,等他回来定然高兴得不得了。”
樱子起身相送。
刘母却按住她的肩膀。
“别送,坐着。”
说完,她便带着侍女去了后院。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山本一郎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彩绘地图,角落还放着几盆冬日里仍然青翠的盆栽。
屋中炭火的热气从铜制炉罩里缓缓散出,连窗纸都没有半点寒意。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妹妹,你如今过得很好。”
樱子笑了笑。
“相公对我很好,娘也一直照顾我,兄长不用担心。”
山本一郎轻轻点头。
“你在这里比在倭国好得多。”
樱子没有否认。
“这里毕竟是大唐,机会多做事也更方便,刚来长安时,附近邻居其实很在意我的身份。”
“那时我只能躲在家中,后来娘亲带我去陈记毛衣坊,我才慢慢找到自己的活计。”
她说到这里抬手解开外头的罩袍,露出里面色彩明艳的毛衣。
毛衣上织着海浪、渔船与飞鸟,色彩搭配鲜亮却不杂乱,细密的纹样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