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里的大朝会已经持续了许久,朝廷已经听过数轮汇报。
殿中铜漏里的刻度也已经走过大半,可文武百官仍旧神色如常。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李越立于御座侧前方。
太极殿后方,便是新设的议政院席位。
那里坐着来自大唐各行各业的代表。
他们的身份都在自己的行当里有着不小的声望。
然而此刻,没有谁敢交头接耳。
他们都只是安静听着。
哪怕心中有疑惑,也要等到允许之后才能出声。
陈仲永便坐在这些人中间。
他今年才十六岁。
这个年纪,放在寻常人家还在学堂里读书或跟着家中长辈熟悉生意。
但他如今代表陈记毛衣铺,作为长安商户与民间工坊的代表,坐进了太极殿。
可真正坐在太极殿中,他才意识到前方那些官员,随便一个人的名字,他都在报纸或商户往来的公文中见过。
那些人决定着整个大唐百姓的生计。
而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即使陈记毛衣铺如今生意做得不错,即使自己已经拓展了毛衣图案设计与铺面经营,他仍旧清楚,自己与这些真正处理天下政务的人之间,隔着极远的距离。
此刻,李越已经将案上的文书翻到农业部分。
农业部尚书杨师道正在向朝廷说明北方诸道的种植安排。
“去年京畿与都畿两道完成仙粮试种,收成远超我大唐原生粮种,农业部与科学院经过复核,已经完成首轮留种检查。”
杨师道停顿片刻又道:
“仙界粮种在大唐本地繁育后的优选种,目前也已经完成筛选,除此之外,政务院已向仙界采购大批最新粮种,计划在北方诸道扩大种植范围。”
这番话落下,文武百官仍然安静。
只是众人的神色,已经明显认真起来。
北方官员尤其如此。
他们的家乡大多在关中、河南、河北、河东、陇右以及更北方的州府。
粮种的优劣关系到田地收成,也关系到地方税粮和家族未来数年的财势。
杨师道继续道:
“按照政务院方针,今年北方诸道必须划分三类试验田。”
“其首,种植大唐原生粮种。”
“其次,种植仙界粮种在大唐本地繁育后的优选种。”
“其三,种植仙界最新采购的粮种。”
“三类田地都要登记造册,记录播种时间与生长情况。”
话音落下,殿中终于有人起身。
是户部出身、如今负责河南道事务的官员。
他先向李世民行礼,又向李越拱手。
“总理大臣,臣有疑问。”
李越抬手。
“讲。”
那名官员说道:
“去年京畿与都畿两道试种仙粮,臣等都听过相关消息,只是如今朝廷说要在北方诸道扩大种植,臣想确认,最新粮种的分配,究竟以何种标准执行?”
“是依照州府大小分配,还是依照税粮数额分配?”
他话音刚落,另一名来自河东道的官员也起身。
“臣也有疑问。”
“若是按照州府分配,人多田多的地方自然需要更多种子,若是按照税粮分配,缴税较多的州府也应当获得相应份额,此事若没有明确标准,地方恐怕难以执行。”
这两人的问话十分规矩,没有直接提及家中田产。
可殿中不少官员已经明白,他们真正关心的正是最新粮种究竟会落到谁手中。
李越看了一眼两人,随后展开文书。
“两位所问,正是政务院向农业部此前反复核对的事情。”
“今年北方诸道使用的三类粮种,分配方式并不相同。”
“大唐原生粮种,由各州府按照原有制度储备和分配。”
“仙界粮种在大唐本地繁育后的优选种,按照各地试验田比例,由农业部和州府农业署共同发放。”
“至于仙界最新采购的粮种,则不按照官职爵位或门第名望分配。”
这句话一出,殿中许多人的神情立刻发生变化。
李越却没有停顿。
“最新粮种,优先分给贫困户、受灾户、缺少耕牛农具的困难农户。”
“其次,分给参与公共事务并且有明确功绩的百姓。”
“再次,分给长期守法、主动协助乡里等事务中表现突出的百姓。”
“至于田产众多且家境殷实者,原则上使用大唐原生粮种。”
“家境越好,能够获得仙界最新粮种的数量便越少。”
殿内依然没有喧哗。
与安静已经与此前不同。
许多官员的眼神里,都出现了明显的失望。
他们原本以为,朝廷会按照官职或地方贡献进行分配。
无论采用哪种标准,他们都能找到争取的余地。
可李越直接把这条路堵死了。
李越将文书放在案上。
“还有官员关心,富户是否永远不能使用仙界最新粮种。”
“答案并不是永远不能。”
“若是主动参与荒地开垦、兴修水利、修筑道路、赈济灾民,并且经过地方议事机构与监察署核验,确有功绩者,可以按照功绩获得试种名额。”
“不过,这个名额属于试种,不属于家族私产。”
“试种所得必须按规定留种、报产,并接受农业部检查。”
“谁敢把公共名额换成自家田庄的私利,便按盗取国家战略物资论处。”
一名来自河南道的官员再次起身。
“总理大臣,臣还有一事。”
“请讲。”
“若是贫困户没有耕牛或者足够劳力,便算领到最新粮种恐怕也难以完成种植,朝廷是否会为这些人补充农具与耕牛?”
李越看向他,微微点头。
“农业部已经拟定配套方案。”
“困难农户获得最新粮种后,可以申请农具和农技指导,各县农业署须建立互助耕作队,不能让百姓拿到种子之后两眼干瞪着。”
那名官员听完郑重拱手。
“臣明白了。”
李越环视百官。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
“也知道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样利用亲族关系把这批种子弄到自家田里。”
“这次农业安排,既是为了保障北方粮食安全,也是对新政执行力的检验。”
“新政推行到今日,朝廷给了许多人机会,也给了许多人重新做人的体面。”
李越抬起手中的文书。
“今年全年,廉政总署、都察院、御史台与农业部联合巡查农业事务。”
“所有账册须同步送交地方监察分署。”
“谁敢伸手,谁便等着受审。”
说到这里,李越的目光落到世家官员所在的席位。
“无论你是什么姓,出自哪个族,担任什么官,家中有多少门客,只要动了农业粮种的主意,便按照盗窃国家资源论处。”
崔民干的脸色微微变化。
郑仁基也下意识垂下眼帘。
他们显然都没有想到,李越会在大朝会上把话说得如此直接。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到这里忽然冷哼一声。
“我看总理大臣说得还是太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