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细细的红光划过,适才还分波推浪的老龙,一声不吭,直直睡倒。
一条身子猛地砸进天河之中,溅起一片大浪。
苏元伸出手,五指微屈,虚虚一抓。
那道红光便从天河深处破水而出,在空中打了个旋,飞回他掌心,复又化作三寸来长的一截,在他指间吞吐不定,明灭流转。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安静了约莫三息工夫,人群里忽然有人颤声道:
“方才那……那是什么法宝?”
“陷陷陷……陷仙剑!”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脸色煞白,有几个资历浅的已经开始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陷仙剑?诛仙四剑里的陷仙剑?”
“诛仙四剑……重现三界了?”
“你好没见识,五百多年前苏元大闹天宫,使的不就是诛仙四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监察七司大院里头,正大光明那四个字,就是圣人手书赐给苏元的。不过当年挂的是赝品,如今一看嘛……”
“恐怕正品马上就要挂到雷部大堂喽。”
嗡嗡的议论声从指挥大厅外蔓延到天河边,又从天河岸边蔓延到更远处。
方才那老龙闹出的动静太大,附近的衙门口早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此刻听说陷仙剑出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天河之上遁光闪烁,通讯灵符的滴滴声响成一片。
苏元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条老龙身上。
三条老龙,一死一废,只剩下正当中那条,敖霄。
他长长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并拢在一处,缓缓往前一送。
这是甘愿受缚的意思。
他活了多少万年了,早年间跟着昊天扫荡妖族的时候,更早年间跟着东皇太一征战巫族,什么年轻俊彦没见过?
有根骨绝佳却半途夭折的,有气运滔天却毁在感情上的,有悟性通神却走火入魔的,也有背景深厚却被人当枪使的。
但面前这个叫苏元的年轻人,好像跟那些人都不一样。
虽然是大罗金仙的境界,根基却扎实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周身气运蒸腾如沸不说,举手投足间,竟隐隐有几分准圣道韵傍身。
这可不是靠法宝、丹药或者灌顶灌出来的,虚浮气息,而是自身修为到了、心境到了、道果到了,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气象。
半步准圣。
自己兄妹三人自封于龙冢,苦修了多少万年,几次冲击准圣之境,都折在最后一步上。
这毛头小子年纪轻轻,却已走到了他们穷尽一生都未能触及的门槛前。
而这小子出手的法宝更不是凡品。
困龙的那件玉簪,剑意清冷如霜、高渺如月,三界罕有,分明是圣人嫡传的路数,绝非寻常准圣所能祭炼。
更别说方才杀敖溟的那道红光了。
陷仙剑。
诛仙四剑之一,截教镇教之宝,就算他得了圣人青睐,但这种重宝谁不是纳入泥丸宫珍藏祭练,偏偏这小子提溜在手里,毫无尊敬可言,分明是耍惯了的。
早说啊。
早说你是圣人嫡传,早说你有诛仙四剑傍身,早说你是这般年轻俊彦、前途无量。
谁还会跟你硬顶?谁还会当这个出头鸟?
崇应鸾一挥手,两名力士抢上前去,锁链哗啦一声套上了老龙的双腕。
那老龙也不挣扎,只是闭着眼,任由力士将他推搡着往外走。
另一条老龙更是疼的连站都站不稳。两个力士一左一右架着他,拖死狗似的拖了出去。
苏元这时候才缓上来气,本以为自己晋升大罗金仙,早已不是南天门外仅仅甩出一道剑气,体内就人去楼空的小小金仙。
但这实体法宝跟剑气又不一样,仅一剑,差点又让自己识海震荡。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看都没看旁边的鲁雄一眼。
这位水部部长从方才苏元踹门进来到现在,便僵在椅子上,一句话都没说。
苏元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路过余庆身边时,他脚下不停,只丢下一句话。
“余庆,回部里开会。”
云路之上,一百二十名力士连押带抗,带着三条老龙当先而行,一个个精神抖擞,胸脯挺得老高。
有几个年轻力士还在偷偷交换眼神,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干净,手脚都在兴奋地发抖,显然还没从方才那番阵仗中回过神来。
唯独余庆,与这满队的昂扬气象格格不入。
他与苏元并肩走在队伍最后,脸上的神色说不上难看,却也绝不好看。
走了一阵,他忽然开口了。
“苏元。”
苏元“嗯”了一声,没回头。
“是不是太冲动了?”
苏元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看着余庆。
余庆见他停了步,连忙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不是说这几条龙拿得不对。这几条龙犯了天条不说,还公然拒捕、袭击雷部执法人员,死了也是白死。”
“我的意思是,走之前,好歹也给鲁雄一个台阶下不是?毕竟人家也是水部正印,当着满堂司属的面,咱们一脚踹开大门,拿了人就扬长而去,连句话都不给人家留。”
“这……这传出去,往后雷部跟水部还怎么共事?”
苏元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负手站在云路边缘,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冷笑一声。
“我给他台阶?我欠他的?”
“鲁雄自己愿意当孙子,愿意在自家衙门里给几条挂职的老龙端茶倒水,那是他自己的事。”
“他自己性子软,骨头酥,喜欢给人家当晚辈,那就别怪我也来踩一脚。”
“这世道就这样,你先把腰弯了,就别怪人家骑到你脖子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余庆,目光平静如水。
“更何况,他水部开会,让我们雷部副部长坐在最角落里,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他给过你台阶么?他给过雷部台阶么?”
余庆沉默了。
他上下打量着苏元,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认识的人。
当年苏元第一次进雷部,还是自己亲手抓进去的,后来苏元在雷部当处长、当司长的时候,他是都苏元的顶头上司。
那时候的苏元,圆滑,老练,未语先笑,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别说是动刀动枪,便是跟同僚之间,重话也不怎么说。
不管对上对下,永远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让人如沐春风。
可方才那番话,字字带刀,句句见血,哪里有半分从前那个苏元的影子?
他正要说点什么,崇应鸾从前头小跑着回来了。
“大人。”
“这次动静不小。三条老龙,一死一伤一拿,又是水部正堂,又是天河禁地,又是诛仙四剑重新现世。属下加的好几个群都在议论。恐怕朝堂还会再起风波……”
苏元摆了摆手。
“如今朝堂的风波还小么?”
崇应鸾愣了一下,便听苏元继续道:
“阐教截教水火不容,分管帝君不知所踪,广成子虎视眈眈,陛下又要励精图治。这朝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处不是风波?哪一天不是风波?”
“如今雷部尾大不掉,积弊丛生。截教抱团,阐教搅局,两边斗了几百年,正事没人干,歪事一箩筐。都想当老好人,谁也不得罪,结果呢?连他妈一个水文会商都被人骑到头上拉屎。”
“这种局面,不来一场大风波,不来一场大地震,怎么凝聚人心?怎么刮骨疗毒?”
云路尽头,雷部大堂的轮廓已隐隐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