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府邸还没修好，把辛环他们臭骂了一顿，苏元一脸官司地下了值，便仍旧回到太师府。
这些日子他算是尝到了什么叫烂摊子。
阐教截教两帮人明争暗斗远比他想的要厉害。
几百年之间，积怨之深，范围之广，触目惊心，不是他在中间裱糊裱糊就能和好如初的。
他揉着太阳穴，一脚踏进院子，刚进门他就见到个熟悉又意外的人。
黄龙真人正蹲在花圃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花丛里的虫子。
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倒像是这太师府是他家似的。
苏元脚步一顿，有气无力地开口：
“老舅，你咋又来了？”
黄龙头也没回，嘴里不紧不慢地回道：
“咋滴，这太师府许你来不许我来？”
苏元这会儿实在没心思跟他嬉皮笑脸。
他此刻只想回屋往床上一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
“你若是寻太师，我帮你联系墨麒麟。”
“太师应该在雷池深处还有一个小院，墨麒麟认路，你自个儿去找他叙旧，别拉着我。”
说着便要往里走。
黄龙却站起身来，慢悠悠地道：
“他又老又丑，脾气又差，我没事儿找他干嘛？我特意来找你的。”
苏元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斜着眼上下打量了黄龙一番。
特意来找自己？不去雷部找自己，偏生在太师府寻自己，连七香车也没开，这是唱的哪一出？
难不成有什么话，不方便在外头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头便明白了几分，嘴角微微一撇：
“你想给那条老龙说情啊？里面，坐下慢慢说。”
话说出口，他便觉得八九不离十。
黄龙虽说跟四海龙族不是一支，可一笔写不出两个龙字。
如今还有一条老龙关在雷部天牢里，龙族里头有人托到黄龙这儿来，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谁知黄龙听完，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苏元认得，自己平日里看金翅大鹏，看巨灵神，甚至看赵公明赵大爷，一般都是用这种眼神。
聪明人看傻子。
难道这老道不是来替那条老龙求情的？
黄龙没理会他的错愕，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储物囊里，摸了半天。
一团黑影被他随手掼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一丛海棠花旁边。
血气冲天。
一股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的腥气，刺得苏元的鼻子猛地一酸。
血气刚翻涌起来，小院四角的法阵便同时亮起，无数电光交织成网，将血气牢牢锁在方寸之间，不曾泄出去半分。
苏元低头看去。
一颗龙头。
那龙头足有磨盘大小，断口处参差不齐，皮肉翻卷，骨茬森森，像是被硬生生从脖子上撕下来的。
龙角折了一根，龙须断了几缕，龙目中的精光早已散尽，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翳膜。
正是那条从天牢里跑掉的老龙。
“火部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发现天庭挂牌嫌犯。对正在执行公务的火部人员发动袭击，我部执法人员在依法采取强制措施过程中，因嫌犯激烈反抗，导致其当场死亡。”
说完之后，黄龙低下头，用靴尖摆弄了两下那颗龙头。
苏元还是第一次在黄龙的老脸上看到了嫌恶，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嫌恶。
“死……死了？”
话刚出口，苏元便后悔了，龙头都揪下来了，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
黄龙负手而立，望着花圃里那几株被血气冲得东倒西歪的海棠花，语气不咸不淡：
“连条孽龙都看不住，闹得天庭人尽皆知，啧啧。”
他斜睨了苏元一眼：
“大外甥，你这雷部管的可是一般啊。”
苏元下意识便要反驳，这龙不是没看住，是阐教截教内斗，被人趁虚而入；自己也不是管不好雷部，只是积弊几百年，理顺还需要一些时间。
话都到嘴边了，他忽然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黄龙入主火部，是什么光景？
那时候火部正印罗宣被陛下一脚踢开，雷部派驻组磨刀霍霍，一声令下就准备拿火部开刀。
整个火部上下群龙无首，副部长各怀心思，下面的仙官力士更是一盘散沙。
自己好歹上有太师帮衬，下有崇应鸾这个得力干将，中间有辛环这帮老兄弟撑着场面，也有在雷部当司长时攒下的工作经验。
可就算是这样，自己这几天还是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黄龙孤身一人入主火部，他虽然是阐教十二金仙，说着是好听，不过谁不知道他是三界公认的“不胜传说”。
但苏元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竟想不起火部这些年闹出过什么大动静，当年整个火部就像是一潭死水，平平静静，稳稳当当。
黄龙难得收了嬉笑，转过身来，伸手在苏元肩上拍了拍。
“年轻一代，你是走得最快，走得最远的。”
“现在朝中支持你的人不少，但想看你热闹，摘你桃子的人更多。”
苏元没有接话，他还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你要学会靠自己。不要再指望我，不要再指望闻仲，不要再指望太白金星。我们能替你挡风遮雨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用你的话来讲，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三界暗潮涌动，我们这些老东西，如今压力也不轻啊。”
黄龙再次用脚拨弄者地上那颗龙头，院墙外，夜空暗沉，星河低垂，云海翻涌，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不知是哪个部洲又在下雨。
“龙族，嗤。”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当年跟着东皇太一打巫族的时候是这样，后来跟着陛下扫荡妖族的时候还是这样。”
苏元望着那个正用脚尖漫不经心地拨弄龙头的瘦削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黄龙是龙。
如今三界龙族，隐隐以黄龙为尊，因为比他老的，没有他活跃，比他活跃的，没有他老。
如今好不容易有几条老龙刚从龙冢里爬出来，便被自己兜头拿了。
跑了一条龙出去，自己都没太当回事，不过是丢了个犯人罢了，可黄龙却连夜追上去，把那条逃出去的老龙宰了。
自己这人畜无害，整日嘻了马哈的老舅，也是个狠角色啊，杀了这条老龙，如今三界龙族，还是以他为尊。
黄龙却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震动似的，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笑嘻嘻地从苏元腰间储物囊里摸出一根好烟夹在耳朵上，又摸了一根叼在嘴里，也不点，就这么叼着，含含糊糊地道：
“行了，正事儿说完了。还有一桩闲事，顺道跟你提一嘴。”
苏元还没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下月初一，通明殿朝会。陛下遨游太虚，许旌阳陪同，不会参加。”
“南极请假，也不会参加。”
“紫薇帝君主持。闻仲、东华两位帝君，诸位天级、副天级干部都会列席。”
“这是你上任雷部之后的头一次大朝会，四御里头来三个，天级副天级坐了满殿。你这一关，不好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元一眼。
“是真正执掌雷部，还是当个笑柄，你自己好好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