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门佛朗机炮紧随其后开火。
佛朗机炮的射速比红夷炮更快,子铳一拔一换的间隙不过几十息。
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同一段城墙上,将外层包裹的大青石砸得松动脱落。
第一天傍晚,那段城墙外层的青石被彻底砸碎,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守城的清军炮手试图还击。
但他们的旧式佛朗机炮射程最多不过三里,炮弹还没飞到明军阵前便坠入土中,只在山坡上砸出几个浅坑。
有几发侥幸飞得更远些,落在明军炮阵前方百步的空地上,除了溅起一片泥土什么也没打着。
黄蜚连看都没看那些清军炮弹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段正在被一层层削薄的城墙上。
第二天中午,夯土被实心弹一层层削去,城墙中段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凹坑最深处已经能看见城墙内侧的砖石,夯土簌簌往下掉,在城墙脚下堆起一道土坡。
清军弓手藏在垛口后面,等待着步兵冲锋。
但整整两天,明军没有派出一个步兵。
只有钢铁和火药在重复碾过他们的头顶。
第二天黄昏,一发红夷大炮的实心弹打穿了夯土,从城墙内侧崩出,在城墙内部炸开了一个水缸大的洞口。
碎石和夯土块从洞口喷射出来,砸在城墙内侧的巷道里,将几个正从城墙下经过的清军辅兵打得头破血流。
黄蜚从千里镜里看见那个洞口,立即下令:“集中火力,轰击洞口四周!”
“把它扩大到能过人的宽度!”
炮阵的火力迅速集中。
红夷炮和佛朗机炮的全部炮弹都砸向那个洞口及其四周。
洞口在持续轰击下不断扩大,先是能钻过一个人,然后是两个人,然后是三四个人可以并排通过。
但城墙的坚固程度还是超出了预期。
洞口扩大到约一丈宽时,两侧的夯土被城墙内部的木桩和砖砌筋墙撑住了,炮弹打到这个程度,再往里削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黄蜚皱了下眉头,转身朝炮长们喊了一句:“换霰弹,压制城头垛口!”
“红夷炮继续轰洞口,佛朗机炮封锁缺口两侧的藏兵洞!”
炮阵迅速调整射向。
霰弹铺天盖地地砸向城头垛口,将那些还藏在垛口后等待步兵冲锋的清军弓手打得不敢冒头。
铁砂打在城垛的青石上溅起连片火星,碎铁钉在城墙面弹跳折射,钻进垛口的射击孔里。
守军的士气在持续不断的炮击中一天天瓦解。
当晚,两个清军士兵趁夜从藏兵洞里溜出来,攀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往下跑,想从北门逃出城。
刚跑到北门附近,被鲁图带着督战队截住了。
鲁图二话不说拔刀就把两人砍翻在地。
他将两颗首级挂在北门门洞上示众,又朝那些从各处投来恐惧目光的守军喊了一声:“谁敢再逃,这两人就是下场!”
没有人再敢跑。
但也没有人相信这座城能守得住。
第三天拂晓,东方天际刚透出一线白光。
朱友俭站在山岗指挥台上,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凤凰城。
三声号炮同时响起。
黄蜚挥下令旗,炮阵的火力从城墙缺口转向城内纵深。
实心弹越过城墙落在城中府衙和军营的方向,压制清军可能的集结地。
霰弹继续封锁缺口两侧城墙上那些藏兵洞和垛口,不让一个守军冒头。
王德峰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城墙缺口。
“陆战队!冲!”
战靴踏在炮火翻过的松软泥土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身后一千五百名海军陆战队员分成三个突击梯队,分别扑向城墙上那三个缺口。
中间那个最大的缺口宽约三丈,被炮弹炸塌的碎石和夯土堆成一道斜坡,从城墙脚下一直延伸到豁口顶端。
坡面上散落着被炸碎的青石碎块和十几具清军尸体。
王德峰踏着碎石往上攀。
豁口顶端,两侧藏兵洞里钻出几名清兵,打头的披甲兵,手里握着一把腰刀,看见王德峰从豁口下往上冲,二话不说举刀便劈。
王德峰侧身避开刀锋,刀从他的右肩擦过砍在豁口边的碎砖上,他顺势用刀背猛击那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腰刀脱手,被王德峰反手一刀捅进腹部,刀尖从后腰透出。
王德峰拔出刀,继续往上冲。
身后的陆战队员们蜂拥而上。
打头那排战士端着汉阳枪,枪口对准豁口两侧还在往外涌的清军守兵,扣动扳机就是一轮排枪。
弹丸在狭窄的豁口内几乎没地方可躲,冲在最前面那排清军守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纷纷倒下。
城中守军从藏兵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缺口内侧组成人墙,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这个缺口。
双方在碎石堆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一个清军弓手站在藏兵洞门口朝豁口方向连续放箭,箭矢越过人墙钉在一名陆战队员的盾牌上。
旁边的明军战士抬手还了一枪,弹丸正中弓手胸口,那名弓手闷哼一声仰面倒在藏兵洞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搭上弦的弓。
王德峰右手挥刀连劈三人,刀身上磕出了几道缺口,刀柄缠着的牛皮带子被血浸得滑腻。
他左手从腰间抽出短铳,对准侧面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清军甲兵扣动扳机,弹丸打在那人脖子上,那人捂着脖子踉跄了几步栽倒在碎石堆里滚了下去。
身后战士的汉阳枪在近距离轮番射击,弹幕密集而连贯。
第一排打空了弹夹弯腰换弹,第二排紧接着开火,第三排已经拉开了枪栓。
轮射的节奏没有一丝停顿,那些清军的人墙被一层层打塌。
两侧缺口的明军也陆续突入。
凤凰城的外围防线被撕开了三个口子。
日月旗在缺口处升起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鳌拜听见城外那一阵密过一阵的排枪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甲胄往身上披。
右肩的伤口在披甲时又被扯裂了,血从绷带下渗出来,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咬着牙将甲胄的绳索收紧。
一旁的亲卫见状,劝道:“大人,您这身子...”
“死不了。”
鳌拜打断他,从案上拿起那柄跟了他近十年的长刀,刀身从鞘里拔出来,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冷芒。
握紧长刀的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两百名正黄旗死士已经列阵完毕。
这些人都是从丹东水寨一路跟着他退到这里的亲兵,大半身上都带着伤。
有人胳膊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有人脸上糊着还没结痂的刀疤,还有人拄着刀站立腿上还在往外渗血甲片下的裤腿一片殷红。
鲁图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杆火绳枪,枪托抵在地上。
鳌拜走到众人面前环视了一圈那一张张疲惫却仍然坚毅的面孔,开口道:
“弟兄们,凤凰城的城墙破了。”
“但这座城的府衙还在。府衙还在,则凤凰城还在。”
他抬起刀指向府衙正堂那面在晨风中耷拉的正黄旗,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今日,我鳌拜不走了。”
“你们若是愿意跟我死在这里,就随我来。”
鲁图第一个拔刀,刀尖朝天,吼了一声:“愿随大人!”
“愿随大人!”
两百人齐刷刷拔刀,刀锋在晨光下折射出两百道冷光。
鳌拜转过身,率先踏出府衙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