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后山修炼区的林木染成一片暗红。
贾黑米身上残留的淬体液水汽被晚风一吹，迅速蒸发消散，肌肤表层那层赤红色光泽缓缓敛入体内。手腕上的气血手环依旧亮着微光，屏幕定格在【气血：532赫】的数字上，跳动的数值代表着实打实暴涨后的肉身力量。
猫和蹲在石栏顶端，漆黑皮毛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碧绿竖瞳沉得厉害，方才那番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在场三人心头。
大批被邪神侵蚀的武者，暗中向凰溪岛集结。
黑渊，要动手了。
花呗呗脸上那点因为贾黑米修为大进生出的喜色瞬间褪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那串布满银纹的交易手链，链身的符文微微震颤，那是序列【交易师】感知到恶意波动产生的本能反应。
“往凰溪岛集结？”花呗呗眉头紧锁，“那可是心灵地狱裂缝最薄弱的位置，底下压着心核，黑渊这是想直接趁虚而入？可凰溪岛现在还有武道联盟派驻的守岛部队，表层防御不算弱，大批被腐化武者想要登岛，不可能悄无声息。”
“不是大规模军队开拔。”猫和甩了甩尾巴，黑色的猫爪在石栏上划出几道浅浅白痕，“是分散流动。伪装成游学学员、度假游客、废土逃难流民，一批一批混进去。单独看每一个人都没有异常，可全部汇聚到凰溪岛，那就是一股足以掀翻半边岛屿的祸乱。他们身上没有明显诡异污染，常规探测仪器很难识别，只有我依靠探踪者序列，钻入地下脉网，捕捉到他们心底飘出来的微弱低语残响。”
被邪神低语深度侵蚀的人，外在可以伪装成正常人，血肉躯体看不出半点异化，唯有心灵层面残留着来自心灵地狱的痕迹。普通气血检测仪、异兽探测仪，只能检测肉身异变，根本查不出心灵层面的腐化。
而贾黑米的心灵感知，猫和的地下探踪，才是少数可以识破这类伪装的手段。
才依依玉手微微攥紧，上古封印后裔的血脉在体内轻轻震颤，一股淡淡的冰凉感知顺着血脉涌向脑海，远方凰溪岛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隐约传来一阵阵细碎、扭曲的呢喃，那是心灵地狱溢散出来的低语。
“我也感应到了。”才依依嗓音清冷，“裂缝的波动频率在变，像是在迎接什么东西。黑渊没有直接派遣强者强攻，是打算用无数被腐化者当做‘祭品’，以众生的负面情绪作为燃料，烧裂凰溪岛的表层封印。”
贾黑米站在原地，脑海之中【心灵破障】天赋悄然运转，无形的精神涟漪缓缓散开。虽然身在主城第一武道大学，可他依旧能够捕捉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细碎杂音，那是散落在整座城市之中，邪神低语的碎片。
他气血暴涨到五百三十二赫，序列心灵者三阶初期的精神海洋再度拓宽，感知范围相比从前扩大了数倍。
“用被侵蚀者当做祭品……好狠毒的算盘。”贾黑米沉声开口。
黑渊不硬碰武道联盟的正面防线，转而玩阴招。无数伪装过的腐化者混入凰溪岛，恐惧、疯狂、怨恨的情绪不断滋生，海量负面执念堆积，就会持续滋养心灵地狱裂缝。等到临界点到来，不需要邪神分身亲自出手，裂缝自己就会被众生执念撑破。
到那个时候，凰溪岛的防御，会从内部直接崩塌。
“这件事必须上报武道联盟。”花呗呗立刻说道，“把情报递交给赵山河盟主，让守岛部队严查登岛人员，切断这条输送链条。”
“上报是要上报，但不能全部指望联盟。”贾黑米摇了摇头，眼神冷静，“武道联盟内部已经混入被邪神蛊惑的内奸，第五百四十七章黑渊震怒之后，不少武道世家的高层已经暗中倒向邪神势力。情报送上去，保不齐转头就泄露给黑渊，反而打草惊蛇，让那些腐化者改变路线，藏得更深。”
经历过地下据点清剿一战，小队众人早就看清现实。人族阵营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有拼死守护文明的战士，同样有畏惧邪神力量、妄图投靠换取力量与长生的投机之徒。
叶利西曾经和他说过一句话——心灵地狱的敌人，从来不止域外邪神，藏在人类阵营内部的执念与贪婪，才是最可怕的帮凶。
猫和从石栏一跃落地，四只肉垫踩在落叶上没有半点声响：“我已经把那三处主城地下低语散播点坐标记录完毕，那些据点就是用来改造普通人，把人悄悄送往凰溪岛的中转站。可以先把这几处据点拔除，斩断一部分源头。但全国范围还有无数类似的隐秘中转站，单凭我们小队五个人，根本清理不完。”
这才是最棘手的现实。
邪神的战场，不止在肉身厮杀，更是在人心。敌人藏在市井街巷，藏在学校，藏在流民聚居地，悄无声息污染普通人的心智。你杀得完爪牙，却杀不完人心中滋生出来的恐惧与绝望。
贾黑米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之前武道大学高层商议，鉴于他独一无二的心灵净化天赋，希望他开设一门校内课程，面向全校武者，讲解心灵防御，抵御邪神低语侵蚀。当时他忙着联合联盟清剿据点，又要闭关冲击气血，一直没有腾出时间。
此刻想来，这门课，意义远不止教学。
“心灵课程。”贾黑米低声吐出这四个字，眼中亮光一点点亮起，“武道大学汇聚整个大江南北的年轻天才。如果我把抵御心灵低语、自我排查心灵侵蚀的方法教给他们。这些学员毕业之后，会去往各个基地市、武道分局、边境防线。相当于撒出去成千上万颗种子。”
单纯靠小队几个人四处跑着清剿据点，治标不治本。
授人以渔，让更多武者学会分辨低语侵蚀，学会守护自己的内心，才是釜底抽薪的办法。
邪神的力量根基，来源于人类的心灵漏洞。若是越来越多的人懂得修补自己的心灵漏洞，邪神低语的渗透空间自然会被不断压缩。
才依依瞬间懂了他的想法，轻轻点头：“思路可行。但心灵侵蚀看不见摸不着，很多武者信奉唯气血论，只埋头打磨肉身，觉得精神心灵都是虚无缥缈的旁门左道，未必愿意认真接纳这套理论。”
高武世界百年，绝大多数武者的认知根深蒂固。评判强弱看气血数值，看招式功法，看序列破坏力。心灵层面的防护，一直被视作辅助，甚至被很多世家武者嗤之以鼻。不到自己被低语侵蚀发狂的那一刻，根本不会重视心灵防线。
花呗呗摸着下巴思索片刻：“这点我可以帮忙。我在学校内部、武道圈子里有不少人脉，黑市渠道也能散布消息。可以把贾黑米净化大批被侵蚀武者的实战案例散播出去，用真实的惨案做例子，敲打那些自大的家伙。不过上课场地、学员名额、课程审批，还得走学校高层流程。”
“流程我来对接。”贾黑米说道，“之前大学高层就主动提起这件事，他们比我们更清楚现在心灵失控案件泛滥的危机，大概率会全力支持。”
就在几人商议之间，远处林间传来脚步声。
两道身穿武道大学官服的男子快步走来，为首一人是武道大学教务总长周砚，武尊境强者，鬓角泛白，神色带着几分疲惫。紧随其后的，正是心灵医师苏轻语。
苏轻语一身素色白衣，袖口绣着代表序列【治愈者】的淡蓝色纹路，她手上还拿着一叠厚厚的纸质卷宗，卷宗边缘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贾黑米同学。”周砚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贾黑米身上，当感受到他身上蓬勃厚重的气血气息时，瞳孔微微一缩，“闭关结束？看你的气息，修为又有巨大突破。”
贾黑米颔首致意：“周总长，侥幸有所提升，目前气血五百三十二赫。”
“五百三十二赫……武师境后期中段。”周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感慨，“你刚入校之时气血不过四百出头，短短数月，一路狂飙。就算是拥有顶级资源堆砌的世家核心子弟，也很难追上你的提升速度。蓝星多了你这样的年轻人，是大幸。”
感慨归感慨，周砚脸上很快重新笼罩一层阴霾，他抬手示意苏轻语。
苏轻语将手中那一叠卷宗递过来，卷宗封面上印着四个红字：心灵失控档案。
“最新统计卷宗。”苏轻语声音柔和，却带着沉甸甸的沉重，“近半个月，全国新增心灵失控案件一百二十七起。有武道学府学员，有基地市普通市民，还有不少驻守废土边境的战士。部分人被低语蛊惑之后，悄然失踪，下落不明。结合情报部汇总线索，大量失踪人员，行动轨迹都指向凰溪岛方向。”
刚好和猫和在地底管网探查得到的情报完全对应上。
贾黑米接过卷宗，随手翻开几页。卷宗里面记录着一个个鲜活的人，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学员，有镇守废土十年的老兵，有市井普通商人。他们前一天还一切正常，下一刻就被心底冒出来的低语拖入深渊，或是发狂伤人，或是悄然离家，向着凰溪岛迁徙。
很多案例，前期没有任何外伤，气血检测全部正常。等到旁人察觉异常的时候，心灵已经被侵蚀大半。
“我们正是为这件事过来。”周砚面色凝重，“校委会再次提起开设心灵防御课程的提议。苏轻语医师可以作为辅助，负责心灵治愈部分。希望由你贾黑米主讲，把你的心灵破障实战经验分享出来。原本还担心你闭关修炼无暇分身，现在看来时机正好。”
两方想法，不谋而合。
贾黑米合上卷宗，指尖捏着纸张边缘，语气坚定：“我愿意主讲这门课程。”
周砚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太好了。校委会决定，课程名字定为《心灵壁垒：抵御邪神低语实操课》。不设置硬性门槛，本校所有年级，无论武道生还是序列异能生，全部可以报名旁听。教室选用一号大型演武讲堂，可以容纳一千二百人。明天下午，正式开课。”
一千二百人的大型演武讲堂，属于武道大学规格最高的授课场地之一。一般只有武圣级别的大人物讲学，才会启用这个场地。足以见得学校高层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花呗呗在一旁听得咋舌，低声嘀咕：“好家伙，直接给你拉满排面。明天开课，估计整个学校都要炸开锅。”
才依依淡淡开口：“但压力同样巨大。一千二百人，鱼龙混杂，里面说不定已经混入被邪神初步侵蚀的潜伏者，甚至黑渊安插的眼线。讲课现场，很有可能爆发突发危机。”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邪神绝对不会坐视贾黑米传播抵御低语的方法。这门课，相当于直接刨掉邪神的根基。黑渊的爪牙，必然会想方设法过来捣乱，干扰授课，甚至伺机暗杀贾黑米。
“风险我明白。”贾黑米神色平静，“越是如此，这堂课越要开。越是害怕敌人破坏，就越不能退缩。”
猫和弓了弓身子，碧绿猫瞳寒光一闪：“地下管网归我，我会守住讲堂地下一层，排查地底潜藏的诡异痕迹。但凡有低语从地下渗透进来，我第一时间预警。”
“黑市这边交给我。”花呗呗立刻接话，“我调动我安插在校内的人手，在讲堂出入口、走廊全部布控，识别那些伪装起来的被侵蚀者。交易师的感知，对心灵层面的异常交易契约残留很敏感，那些和邪神签下隐秘心灵契约的家伙，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守讲堂正面。”才依依手握腰间长剑，剑身流淌淡淡的封印血脉微光，“一旦现场有人失控发狂，我负责正面压制。”
苏轻语轻轻点头：“我带领心灵医疗小队守在讲堂侧厅，一旦出现心智崩溃、精神灼伤的学员，可以立刻开展紧急救治。”
周砚看着小队众人分工迅速利落，心中宽慰，沉声道：“武道大学这边，我会调动校内武师、武灵境巡逻队在外围布防。多重防线，尽可能保障授课顺利进行。”
事情就这么敲定。
夜色缓缓降临，夜幕笼罩整座第一武道大学。
后山修炼区的聚会散去，众人各自行动起来。
贾黑米没有直接休息，重新返回那间聚元阵修炼室。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打磨肉身气血。他盘膝坐于石台之上，双目闭合，精神意识沉入自己的心灵海洋。
深蓝色的精神海洋浩瀚铺开，那是三阶【心灵净化者】的精神世界。无数细碎微光漂浮在海洋之中，每一道微光，都是他过往净化被侵蚀武者时，留存下来的心灵印记。
他开始梳理、复盘自己所有实战经验。
怎么分辨潜藏在脑海缝隙之中的邪神低语；如何区分自身负面情绪和外来邪神蛊惑；普通人如何搭建简易心灵屏障；被低语初步侵蚀之后，有哪些自救手段。
这些全部都是他一次次生死实战之中摸索出来的东西，没有现成教科书可以参考。他需要把晦涩难懂的心灵层面感知，转化成普通武者能够听懂、能够上手实操的内容。
这并不容易。
心灵看不见摸不着，语言能够描述出来的，连真相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轮缓缓爬到夜空正中。
贾黑米的精神力持续运转，一页一页虚拟的知识要点在脑海之中成型。期间，他数次回忆起凰溪岛遗迹石碑之上记载的人类执念、心灵地狱起源，回忆起叶利西给自己讲述的百年前大战往事。
他要告诉台下的学员，邪神并非全知全能。邪神的武器，从来不是肉身破坏力，而是利用人心中本身就存在的恐惧、不甘、嫉妒、绝望。
人心有漏洞，地狱才会开门。
与此同时，整个第一武道大学，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扩散。
“听说了吗？明天下午，贾黑米要在一号演武大讲堂开课！讲心灵防御，对抗邪神低语！”
“贾黑米？就是那个凰溪岛出来，从武道废柴一路杀上来，能净化诡异侵蚀的那个？”
“一千二百人大讲堂，全校不限年级都能听。以前大家都觉得心灵序列是偏门辅助，现在局势不一样，各地到处都有武者失控发狂。”
“哼，花里胡哨。武道终究看气血、看拳脚。不去好好修炼肉身，搞什么心灵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少世家子弟对此嗤之以鼻，言语之间满是不屑。”
有期待，有重视，同样有嘲讽、质疑，还有潜藏在人群阴影之下，无声的窥视。
校园某个阴暗角落，一名穿着普通学员校服的少年站在阴影里面，一双眼球浑浊灰暗，嘴唇微微颤动，听不见的细碎呢喃，从喉咙深处隐隐溢出。他的手掌，攥着一张明天心灵课程的听课凭证。
遥远的凰溪岛海域，海面之下，漆黑无边的海水深处，一道模糊无比的庞大阴影缓缓涌动。无形的低语，跨越遥远距离，悄悄锁定主城第一武道大学，锁定了即将登上讲台的贾黑米。
黑夜之下，暗流汹涌。
贾黑米在修炼室缓缓睁开双眼。
一夜未眠，但是他的眼神没有疲惫，反而愈发清亮。
手腕上的手环，气血依旧稳稳定格在五百三十二赫，没有半点虚浮。脑海之中，授课的大纲已经梳理完毕。
明天下午的一号演武大讲堂，不止是一堂课。
这是他第一次，不再仅仅依靠刀剑和净化天赋去战斗。
他要以言语为刃，以理念为盾，对抗来自心灵地狱的侵蚀。
贾黑米站起身，望向窗外泛白的天边。
夜色将尽，黎明将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