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大军在彭城城外扎下连营,中军大帐设在城内县衙。帐中舆图上,彭城以北的沛县、留县、薛县、滕县,以及南面的符离、靳县等城池,都被朱笔圈了起来。这些城池大多只有数百到千余守军,主将多为羯人,士卒则大多是汉人,彭城一破便如大树倒了根,枝叶撑不了多久。
祖昭随即发出的军令让不少将领感到意外。
“韩虎率右骁卫并五千府兵,向南收服符离、靳县等城池,清剿彭城到淮河之间的敌军。韩晃率右武卫并五千府兵,向北收服沛县、留县、薛县、滕县。吴猛的左卫骑兵驻守彭城以北三十里,随时策应两路。”
他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孙铁柱,补了一句:“右卫留守彭城。彭城是此战的根基所在,根基不牢,打下来的地盘也守不住。”
军令如山,无人异议。
韩虎当日下午便点齐兵马向南开拔。他的右骁卫是归义营改编而来,军中将校多是当年从邺城逃出来的汉人,对徐州地形极为熟悉。符离守军不过三百,韩虎的兵还没到城下,守城的汉兵便已经自发打开了城门。靳县更是不费一兵一卒,城中的汉人士兵听说彭城已破,主动将守城的羯人校尉捆了送到北伐军手中。
韩虎每拿下一城,便依照祖昭的吩咐张贴安民告示,留下少量士兵驻守,委任当地德高望重的汉人长者暂代县事。他办事干练,行军迅速,七日之内便将彭城以南地区全部收复,沿途所过,秋毫无犯。
韩晃这一路比韩虎稍硬。沛县守将是一个在羯人中颇有些悍勇之名的百夫长,名叫石忽都,手下五百羯兵。韩晃兵临城下,石忽都拒不投降,还亲自登上城头对着韩晃破口大骂,说他是“祖昭养的一条狗”。
韩晃也不回骂。当夜他亲率三百死士摸上沛县东面城墙,一刀将石忽都的脑袋砍了下来,挂在城门口示众。次日清晨,剩余羯兵全部弃械投降。随后留县、薛县、滕县闻风而降,韩晃一路高歌猛进,同样在七日内将彭城以北诸城尽数收入囊中。
到了四月下旬,彭城南北诸城池全部光复。彭城到淮河之间数百里地界,已完全被北伐军掌控。淮河以北的失地,自咸康六年丢失以来,再一次连成了一片。
祖昭坐镇彭城,每日亲自过问城中民生恢复。陈仲被正式任命为彭城令,顾文升任徐州别驾,两人带着从寿春抽调来的二十余名能吏,挨家挨户登记户口、丈量田亩、发放粮种。三年前北伐军撤离时留下的仁政记忆犹在,城中百姓对北伐军的信任远比别处深厚。街上商铺不过数日便已恢复营业,甚至有几家酒楼在店门口挂出了“欢迎王师”的红纸。
军粮仓中的存粮被分成两份,一份充作军需,一份由陈仲主持发放给城中贫户。各卫将士除轮值守城者外,一律在城外大营驻扎操练,日日出操,刀矛如林,喊杀声震天。北伐军的老卒们一面自己加紧训练,一面带着新编入的府兵练习攻城战术和陌刀阵。
祖昭每日在城中巡视,有时会走到百姓中间问几句家常。一次一个老妪颤巍巍地捧着一碗水要给他喝,他下马接过来一饮而尽,又将碗还给老妪,道了声谢。老妪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抹着眼泪对身旁的人说:“这就是当年祖豫州的儿子。”
就在彭城周边捷报频传之际,邺城太武殿中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徐州败报送到时,石虎正与石韬在后殿听曲。他看完战报后,那张赤红的脸颊先是涨得发紫,随即暴喝一声,将面前的案几连同一桌珍馐美酒全部掀翻在地。
送信的斥候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石虎喘着粗气在殿中来回踱了几圈,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对着殿外大吼:“传朕旨意,即刻召集群臣入殿议事!”
半个时辰后,太武殿中文武齐聚。夔安坐在文臣之首,花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桃豹、张貉等羯人将领个个脸色铁青。他们才把豫州主力西调去救宛城,祖昭便在徐州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这一手声东击西打得又狠又准,毫不拖泥带水。
石虎坐在御座上,双眼通红如醉,沉声道:“祖昭小儿,趁朕不备,偷袭彭城。徐州是中原门户,彭城是徐州锁钥。如今锁钥已失,门户洞开。朕要发兵夺回彭城,谁愿统兵南下?”
话音未落,石邃便大步跨出班列,抱拳朗声道:“父王,儿臣愿往!祖昭不过一介匹夫,侥幸得手罢了。儿臣愿率十万大军南下,踏平彭城,将祖昭的首级砍下来挂在邺城城门上!”
他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一声冷笑。石韬摇着手中的玉如意,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对着石虎躬身一礼,慢悠悠地说道:“父王,太子殿下勇气可嘉,但用兵之事不是光有勇气便够的。祖昭当年在淮北断了父王二十万大军的粮道,又在桐柏山以陌刀阵正面击溃石闵将军的乞活军。这样一个对手,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踏平’的?”
他转头看了石邃一眼,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太子殿下从未领兵上过战场,连阵前换马都不会,何谈与祖昭对阵?”
石邃被石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般奚落,面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转身指向石韬,厉声道:“石韬!你仗着父王宠爱,处处与孤作对!孤是太子,是国之储君,统兵出征乃名正言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你打过几场仗?杀过几个敌将?不过是仗着父王的恩宠在邺城作威作福罢了!”
石韬不慌不忙地转向石邃,笑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正是因为殿下是储君,才更不该轻易涉险。万一在阵前有个闪失,父王岂不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话听着像是关切,但满殿文武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挖苦之意。
石邃气得浑身发抖,转过身对石虎大声道:“父王,石韬目无尊卑,当众羞辱储君,请父王为儿臣做主!”
石虎看着面前这个争功心切的太子,忽然想起方才石韬那句“从未领兵上过战场”。他心里很清楚,石邃确实没打过仗。这个太子虽然是他亲立的,但性情阴鸷,心胸狭窄,在军中毫无威望。相比之下,石韬虽然骄纵,但至少还会讨好自己,办事也比石邃漂亮。
石虎的脸色越来越沉,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殿中鸦雀无声。
“够了!祖昭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们两个还在这里争来争去!尤其是你,身为太子,不知为君父分忧,只想着争功夺权,成何体统!”
此话一出,石邃面色铁青地低下头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袖中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石韬在一旁嘴角微扬,轻描淡写地收起了玉如意,退回了班中。
石虎不再看石邃,目光转向武将班中:“桃豹!”
桃豹大步出列。这位在石勒时代便纵横沙场的老将,虽然年过六旬,却依旧虎背熊腰,目光如炬。他在咸康六年随石虎南侵,亲眼见识过祖昭的手段,那一仗让这位老将对祖昭的用兵之道刻骨铭心。
“末将在。”
“朕命你为征南大都督,统兵六万南下徐州,夺回彭城。张举为副都督,张亮为先锋。三日之内,整军出发。”
“末将遵旨。”
石邃抬起头,看了石虎一眼。那目光中有一瞬间闪过的东西——是怨恨,是不甘,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但只是一刹那便被他压了下去。他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阴沉而恭顺的模样。
石韬站在另一侧,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夔安起身抱拳道:“天王,老臣以为此次南征,不宜只守徐州一线。晋将庾翼在宛城方向攻势甚猛,豫州兵马已被牵制大半。若祖昭趁桃将军南下之际,分兵东进取琅琊,再北上青州,则青徐腹地将全面告急。老臣建议,除桃豹所部六万之外,应另调并州精骑两万南下增援彭城,同时令青州守军加强沿济水防线,以防不测。”
桃豹接口道:“夔尚书所言极是。老臣与祖昭交手数次,此子用兵诡诈,从不按常理出牌。若他只守彭城还好,若他趁我军主力在彭城对峙之际,另遣偏师从下邳北上直插青州腹地,青州危矣。”
石虎沉吟片刻,挥了挥手道:“就依夔安所奏。令并州调精骑两万南下,青州方面加派人手沿济水布防。都去办吧。”
群臣陆续退出太武殿。桃豹大步流星走向军营,传令兵随即奔向邺城各处军营,整个邺城的战争机器在压抑了三日后终于开始转动。
石韬走出殿门时,与石邃并肩而行了一段。两人谁也没有看对方,只是在分道扬镳的那一刻,石韬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太子殿下,此去彭城路途遥远,殿下若真想上战场,不如先去校场练练骑射。”
石邃脚步一顿,背影在邺城的暮色中显得阴沉而冷硬,握在袖中的拳头微微发抖,心中怒火翻涌。
数日之后,彭城。祖昭站在城头上,手中握着细作从邺城方向发回的蜡丸密报。密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桃豹主将,张举副之,张亮先锋,六万大军已出邺城,并州精骑两万随后。青州方向亦有调防。
他将蜡丸捏碎,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神色平静。
“桃豹。老对手了。”